原本将囚笼塞得满满当当的啮噬族群，如今已经连一头都看不到了。
这座巨大的囚笼，对其中那位唯一的主角而言，就显得过于空旷了一些。
当然，它也很快就要关不住那个家伙了。
由法宝构筑出的每一根屏障，都同样像一根根蜡条般融化委顿。它们消融的速度很慢，又被居中席卷开的那片光芒染上了灿金之色，一眼望去，倒像是为恭贺王者诞生而燃起的一丛丛华丽焰火。
太讽刺了，他们所有人一直都认为，这群丑陋怪物的王者，就应该是一只巨大的丑陋怪物。在亲眼所见之前，没有人会相信这个浑身都散发着圣洁气息的家伙，竟然会是那种怪物进化出来的。
那确实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生命体。每一寸j肤都流淌着神性的光泽。晶莹如玉，空灵若仙。即使只是睫毛颤动，发丝滑落，任何一个最微小的举动，都勾动着天地间的道韵共鸣。
此刻，那新生王者抬起头，慢慢的露出了一个颠倒众生的微笑。
“百里寂大人，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正式见面的。”
凤仪儿在说起他的时候，总是不厌其烦的描述他的美貌。她说，那不是审美的差异，而是次元的碾压。就好像在一部火柴人漫画里，唯一的一个正比画像，自然而然的鹤立鸡群。百里寂直到这时才不得不承认，她的形容还真是没夸张。
但他眼下最在意的，还不是王者那超越想象极限的美貌，而是——
这个家伙，为什么那么像昼间朔？
这张完美的脸，简直就是将他的五官美化到极致的样子。昼间朔本身就是绝品的美人，若说他的美还在“次元”之内，那王者这个极限升级版，就是彻底突破了次元。
并且，不仅是外貌的相似，百里寂再回想起和王者的神识交流，那时他就总有一种正在和昼间朔打交道的诡异感。如果不是明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异族，他一定会认为他们之间有什么关系。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只能认为，是他作为在世间游荡的啮噬族之一时，见到过昼间朔，产生了将他当做模板的念头——偏偏是模仿了一个最麻烦的家伙啊。
“承蒙你这么惦记着我，可惜一想到你是个嘴里连一句实话都没有的家伙，你的问候还真是让人一点都开心不起来。”百里寂终于渡过了最初的震撼，他紧盯着对方，试图考量出变幻的每一分虚实。
“你们一族炮制出的最大谎言，并不是你们没有灵智，而是‘同族相见，必然相残’，对吧。”
王者从容而自得的微笑起来：“是啊，谁又能想到，啮噬族，并不是一个族群，而是一种生灵呢。王者，生而为王。”
“由于王者太过强大，和这片小小的宇宙无法兼容。规则，不允许我族存在。”
“在一次次的重组，又一次次的破灭后，我们从一个整体，被拆分成了无数微小的个体，一人即一族，一族即一人。这样一来，总算成功骗过了大道法则，它不再像最初一样排斥我族了。但是作为代价，我们被赋予了被天地诅咒的外形，成为了世间最可鄙的丑陋怪物。”
“从我有记忆起，就是作为一头丑陋的怪物诞生。被厌恶，被驱逐，即使没有主动q犯任何人，仅仅是存在着，不被欢迎的存在着，就足以成为世人恨不得灭亡我族的理由。而那些真正富有攻击性的生物，却因为血统高贵，外形美丽，待遇就天差地别。你不会理解我们是从怎样的处境里活过来的，那真是一回想起来就令人感到绝望的千万年。”
“我的同族和我一样，我们被铭刻于血脉里的传承意志，就是找到散落在各地的族人，把自己拼合回去，恢复王者的身份。我们的分解，并不是苟且偷生，而是一种窃取气运的策略。”
“请容我再详细解释一下。我族的力量本源，和这片宇宙的本源相违，所以宇宙的运行系统像清除垃圾，清除入侵的异物一样，在感知到我族的第一时间就实施清除。而分散成微粒后，威胁降低到了安全线下，系统就不会再启动预警。”
“接下来，只要我们持续吸收这个宇宙的源气，让体内同时拥有两种力量源，用契合法则的那一部分充当保护色，就可以把自己伪装成本位面的原始生物。到时再化零为整，也能稳定的维持在完全体的姿态。对那一天的期许，是我们在无尽岁月里甘愿为之付出所有的，信念。”
这个概念，可以用一场战争来比喻。
假设一支装备精良、却明显不属于本国的军队，突然出现在本国境内，自然会立刻被国内的武装力量剿灭。但倘若他们分散成无数个不起眼的个体渗透进来，学习本国的语言，效仿本国的打扮，没有人再能分辨出它们实际上来自异国。当它们再重新聚合，也只会被视为本国内的叛逆，不会启动对待异国的最高消s反应。
百里寂沉吟着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于是王者继续说了下去：
“把两块磁石摆在一起，它们就会立刻相吸。我族只要长时间聚集，力量就会自动融合。不需要做任何额外的事情，这就是唯一的进化条件。”
“但如果啮噬族总是大规模的聚集，一定会引起有心人注意，所以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
“每一次纯净灵魂出现的时候，各方强者总会闻风而动。只要我们也装作是去抢夺纯净灵魂，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前往同一处地点。”
“世人不会知道我族真正的秘密，但我们意识到，这片宇宙最常见的进化是蛊虫模式，也就是同族间通过彼此吞噬，不断变强。如果世人误会了我族的进化条件，同样不会放任我们长期聚集。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我勇敢的族人们牺牲了自己，制造出同族相残的假象。为那些苦于难以消灭我族的，送上了一条妙计。”
反其道而行之，将自身所追寻的结果，打造成了最忌讳的。百里寂心想，倒的确是挺高明。
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特征，当初自己一方也不会那么放心的把它们关在一起。那时正是红眼魔族率先提出了这一点，也是他开了灵魂认主的先例，为啮噬族引来了更多新鲜的灵魂食粮。回想起来，这才是这颗棋子最关键的作用。至于后来用他的宝物制造复制人，只能说是一种物尽其用。
当它们在世间伺机而动的岁月里，应该还制造过很多这一类的传声筒，用来散布流言，埋设陷阱，掩护自身。它们能始终藏住破绽，让世人从未怀疑过它们的虚假设定，都离不开这些“场外卧底”的工作。金翼鹰王、红眼魔族，都是这个诡秘链条的一环。
“同族融合之后，记忆就会共享。我现在的头脑里装满了我千千万万的族人们的记忆。最早诞生的那一个‘我’的意识，承载它的个体是早已经死了，还是活到了能够见证终点的时刻，我也不知道了。无论如何，这都是伟大的胜利，是我族的胜利！”
“你不用担心我欺骗你，因为我已经没有再编造谎言的必要了。相信我，我此时此刻最真切的渴望，就是向每一个人分享我这一份心潮澎湃。所以不管你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尽管问就好，我全部都回答你。”
他看上去真的很想炫耀自己的忍辱负重。作为人见人厌的啮噬族，千万年来找不到能够交流的对象，难怪凤仪儿口中的他，一说起话来就滔滔不绝，有时知识渊博无所不知，有时又缺乏常识，连最简单的生活经验也没有。
百里寂眼底闪过戏谑之色：“给你一个建议，你应该去找天宫主人，他对拯救坏蛋的游戏比较有兴趣。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敞开x怀接纳你的。”
“对了。”说到这里，他倒是想起了另一件事，“昼间朔让我问候你。他好像知道你进化的时间点。你们是什么关系？让你选择用他的样子来化形，就那么喜欢这张脸吗？”
王者似乎怔忡了一下，总是游刃有余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茫然，焦躁，都如伤口之下的血液般，顺着那层裂隙外溢了出来。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啮噬族，是某种冥冥中的未知所孕育出的，高人一等的生灵。早在天地开辟之初、百族诞生之前就存在。我们曾沦为世间最丑陋的物种，承受过最极致的苦，在终于取得天道认可，破茧成蝶之后，就是最美丽的。何必要去模仿一个普通人类的相貌？”
话是这样有模有样的说着，但越来越浓重的茫然，却是始终在他脸上徘徊不散。那不是属于一个说谎者的神气，倒像他自己也不知道所说的话是真是假，却还是必须要这样说。百里寂一时也有些摸不准他的底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模仿他，是他模仿你？那我很想知道，既然你的活动时代是天地开辟之初，他应该没机会见到你吧？还有你刚才说，你是在吸收了这片宇宙足够的源气，取得天道认可之后，才拥有了这副相貌，那最早诞生的那个天地不容的‘初代王者’，算是虫还是蝶？他在吸收源气之前就跟你共用同一张脸了？”
王者不知何时深深垂下了头，紫黑色的长发散落了一地。他的化形才刚刚进行到一半，腰身以下还没有完整的形体，暂时只能趴在地上。当他垂头丧气的时候，就显得格外委顿。仿佛一个被按倒在地，等候裁决的阶下囚。
“……够了吧。”好一阵子，王者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压抑的声音，“这是绝无仅有的、向王者提问的宝贵机会，你要一直用来谈论一个外人吗？”
百里寂打量着他，若有所思。刚才的问题，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而王者这明显异常的反应，却表示他问到了重点。那么，这里隐藏着的信息是——
“你并不知道初代王者的情况。是吗？”
“你说你最初的记忆，是作为游荡在世间的一头啮噬族诞生，要找到同族把自己拼回原状。那就是说，初代王者一次次被规则打散，最后决定分解的事，并不是你亲身经历后留下的记忆，你只是‘知道’。”
“初代王者明明就是你自己，但你们的记忆却并不同步，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就是你还没有完全成为它。”
“你现在的状态，应该只是集齐了拼图，但还没有准确复位。这么想也很合理，毕竟你们的同族相遇是随机的，排列组合都没有规律。比如眼睛遇到了胃，鼻子遇到了脚，就算勉强拼合在一起，也只能拼出一具徒有其表的身体，发挥不出应有的功能。”
“所以你才需要用地图确认啮噬族历代的出没轨迹，你打算逐一回到过去的时间点上，回收同族的尸体，按照正确的顺序再重新拼一次。”凤仪儿在失落星系看到的巨大啮噬族尸体，应该就是他拼接的成果，“虽然我不知道你具体的进化机制，但大概只有经过了这一步，你才能完整的取回初代王者的记忆和力量。”
“至少可以确认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的你，还没有回到过去。也就是说——”话说到这里，双方都敏锐的意识到了什么。
“见识过外头那些人的下场之后，和你签订灵魂契约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百里寂顿了顿，又继续说了下去，“你我不可能再成为朋友，却显然很快就会成为敌人。既然是敌人，趁着你还没有成长起来，应该是除掉你的最佳时机。”
他紧接着的举动，和王者的回应，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交错在了一起。
当百里寂的身形化为一道流光，瞬间横跨过空地上的数丈距离时，王者也刚刚抬起头，只来得及说出一句“你杀不了我”，脸就被深深砸进了下方的地面。石砖碎块爆裂般的飞溅而开，烟尘四散，他的头颅也跟着崩碎，化为了混杂在砖砾间辨不出原貌的一滩血肉。
若是个平常人，此刻必然已是死得不能再死。但王者的残肢却是仍在活动，破损的部位飞快重组，在最短的时间里就恢复如初。
“百里寂大人，我说你杀不了我，纯粹就只是，字面意思。”末了，王者活动了一下颈骨，面带微笑的说出了这句话。
的确，就算他还没有获得毁天灭地的力量，但属于啮噬族的强大生命力，依然没有改变。
“好了，如果你已经认清了现实，是否可以停止无谓的尝试，继续听我说呢？”刚才发生的事，丝毫没有影响王者的谈兴，他笑得从容恣意，眉眼间甚至流绕着温和的气息。
“我的确需要我族的行动情报，但你还记得吧，如果不是灾厄大人向小叶子开放了天道图书馆，你们也制作不出那么精细的地图。灾厄大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决定会带来的后果，也知道让我诞生就意味着纯净灵魂的厄运，还是放任了这一切的发生。看样子，如今比起我，反而是纯净灵魂更不讨天道喜欢呢。”
这个角度倒是百里寂并未想过的，但对方来提醒这一点，显然不可能只是为了挑拨自己和该隐的关系，这也令他隐隐皱紧了眉头：“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者愉快的笑了起来，艳丽的笑容之下，涌动的是深不见底的阴晦。
“呵呵呵，如果我是你，我不会继续把纯净灵魂留在这里。否则一旦圣战开启，你等到的，很有可能就是上位面对纯净灵魂的……抹杀指令！”
“我并未带来末日，但我的确不幸的诞生在了长夜将至的前夕。所以我可以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晰的感知到，这个世界就快要完蛋了。”
“上位面已经没有时间等待下一批强者成长了。有资格参与这次圣战的，全部都是能帮助他们渡过浩劫的宝贵力量，他们怎么可能任由你们在内斗里被白白损耗掉？那群老家伙，是整个宇宙海活得最舒服的一群人，同样也是最惜命的一群人，为了能活下去，他们不惜做任何事情。”
“我用我亲眼见证过的一个事例来给你解释吧。你应该多多少少也知道类似的故事。”
“有一个生活在深山中的部落，和魔兽群比邻而居。族中的勇士会出外猎s魔兽，拿到外头的镇子里去卖钱。而魔兽也会以村人为食，这就需要勇士们一次次击退它们，保障族人的生存。”
“村里有一对兄弟，骁勇善战，分别是族中的第一和第二勇士。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直到他们喜欢上了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最后选择了大哥，和他结为了夫妻。但二弟依然惦记着这个已经成了自己大嫂的女人，趁着大哥一次出外狩猎时j污了她。大哥回来后气得发了狂，当场就跑去找二弟拼命，非要s了他不可，谁都劝不住。”
“族长得知之后，并没有责罚二弟，反而是下令处s那个女人，理由是她不守妇道，勾引了二弟，致使他们兄弟失和。”
“那个女人只是一个弱女子，对村子的存续和发展没有价值。而这对兄弟都是抗击魔兽的中坚力量，一个都不能少。所以，尽管那个女人没有做错任何事，族长还是会理所当然的选择牺牲掉她。她一s，两兄弟就没有继续拼得你s我活的必要了。”
“纯净灵魂之于上位面，正如那个女人之于族长。这就是现实，你一定可以明白的。”
上位面会这么做，百里寂的确是一点都不会感到奇怪。他一时也沉默了下去，一方面是不知能否相信这末日之说，另一方面也是在考虑，如果真的变成了那种情况要怎么办。
“我，可以帮你。”王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诡秘的勾起，“帮你把纯净灵魂带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就算是上位面也找不到。当然了……”他换了一口很长的气，笑容猛然扩大，毫不掩饰的恶意直扑而出，“是连你也找不到的地方哦。”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就从原地消失了。
百里寂心知不妙，追踪着他显而易见的目的地，也跟着穿梭空间，一步跨进了琴佳的房间。
在那里，头一幕入眼的，就是王者脚踏虚空，一手将琴佳揽在身边。拥有了完整身形的他，更是美艳无伦。从那副悠然的姿态来看，他明明可以先行一步离开，却偏要等着再跟对手打一声招呼，然后当着他的面，带走自己的战利品。
“多谢馈赠。小小的纯净灵魂我就收下了。”
他的身后绽开了一团泛着金光的漩涡，他微微笑着后退了一步，带着琴佳一起融入了那团漩涡。
这一次，就连他的气息，也从整片空间里彻底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