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这话,李茵茵便不再坚持。送走小溪后,转身回了院内。
小溪伸出手,去接漫天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掌心,转瞬消融,可她依旧满心欢喜,恍惚间又回到了童年时光。
儿时她素来偏爱落雪天。最爱听双脚踩在厚雪上发出的吱呀声响,旁人听来聒噪,于她却是悦耳的乐曲。
她也爱堆雪人,每一次都做得小心翼翼,生怕被讨人嫌的妹妹瞧见。可到头来,辛辛苦苦堆好的雪人,次次都会被对方尽数毁坏。
可她又同样憎恶雪天。无论风雪多大,她都得进山砍柴。
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林间,不消片刻,鞋袜与裤管便灌满冰雪,寒意直透骨髓。
或许有人疑惑,为何不趁着天晴上山备柴?她何尝不想。奈何王氏给她定下死规矩,阴晴雨雪,每日至少砍回一担柴火,不然便不许吃饭。
每次从山里回来,鞋袜都湿透了,冻得脚趾一阵阵抽筋,她也只能咬牙硬扛。
好不容易回到家中,还要立刻生火做饭,一刻也不得歇息。仿佛只有把她折腾得筋疲力尽,王氏心里才舒坦。
记得有一年大雨次日,王氏命她进山采菌。山路泥泞湿滑,她一脚踩在长满青苔的石块上,整个人从小土坡滚落。额头被划开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源源不断涌出来,顷刻间糊满了整张脸,一只脚踝也高高肿起。
最后还是路过的村民看见,才把她搀扶回了家。
可父亲望着她狼狈凄惨的模样,眼中没有半分心疼,只冷冷抛下一句话:“不过是上山采个菌,就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还好伤得不重,不然又要白白搭上汤药钱。”
话音落下,他片刻未留,转身便走出了杂物间,态度淡漠得如同陌生人。
王氏的神色却精彩得多,满脸嫌恶与恼火,眼底甚至藏着一丝幸灾乐祸。
“你怎么这般没用!不过出门一趟,就把自己摔成这样,少说也要卧床七八天。到头来还得叫你爹进山干活。我看你分明是故意装伤,想用苦肉计偷懒耍滑!”
她数落了许久才肯罢休,临走时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
想来自己身受重伤,反倒遂了她的心意。只怕王氏巴不得她摔得再重一些,最好一命呜呼,再也没有人碍她的眼。
再看现在,简直是天堂与地狱的区别,当真要感谢那两人,不然哪有如今的好日子。
想到这些,小溪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脚下的步子都跟着轻快了不少。
两家离得不远,不到一刻钟,小溪就回到了宅子。
见她一身凉气从外面走进来,陈家旺立马迎了上去。
“娘子,你回来了?冷不冷?”
说完,就拉过小溪的手摸了摸,好在是温的,并不凉,这才安心。
小溪摇头:“我穿的厚,一点也不冷,就是外面起风了,也不知明日这雪能不能停。”
早点把庄子和宅子买好,也早点了去一块心病。
陈家旺岂会不知小溪的心思:“无妨,雪下的不大,不影响进城。”
县城繁华又热闹、吸引了不少外来的客商,在此开铺子做生意,这几年铺面租金更是一路水涨船高,地段好的旺铺更是贵得吓人。
此行能不能寻到合心意的店面,他心里也没底,只得默默祈求佛祖护佑,能够所得皆所愿。
小溪轻轻叹了口气:“只盼明天一早雪能停。不然,大哥无法出摊,木料就只能一直堆在家里。”
木料长期搁在院子里,很容易受潮,一旦木料走了湿气,日后雕刻出来的器物难免会受影响。
若是送到大哥家中,倒不必忧心此事,他家专门修了屋子存放木料,稳妥得多。
陈家旺轻声说道:“看这天色,明早雪定然会停。娘子放宽心,木料必定能交到大哥手上。”
他几乎都能想象到,大哥见到北柏时双眼放光的样子。
“但愿如此吧!”
话音未落,小溪就脱鞋上了炕。明睿立刻兴冲冲地爬过来,一屁股窝进她怀里,伸出小手便去扯她的衣襟。
夫妻俩瞧见孩子这般迫不及待的小模样,不由得相视一笑。
片刻后,陈家旺想起一事,开口问道:“叶家那边怎么说?大约要做几日?还有改嫁一事,可有定下来?”
“义父偏爱竹景,我让茵茵姐在布料上绣几竿青竹,工期自然要多耽搁几日。至于婚事,她已经拿定主意,不打算外嫁,要招赘入门。”
“招婿?我没听错吧?”陈家旺满脸诧异,“寻常刚及笄的姑娘招上门女婿都不容易,何况她还带着两个幼子,真有人愿意入赘吗?”
小溪摇了摇头:“这我便不清楚了。茵茵姐说,以她如今的处境,若是改嫁,去到别家,男人未必会真心善待两个孩子。反倒不如招个赘婿,只要对方为人勤恳踏实,日子总能慢慢好起来。”
陈家旺听罢,低头思索片刻,缓缓点头:“她想得通透。天底下愿意真心抚育旁人骨肉的男子寥寥无几,继子在后爹手下过日子,和孩子遇上继母一般难处。
若是招赘,情形就大不一样。自愿入赘的男子,多半就这几类:一是家中弟兄太多,家境贫寒,无钱娶亲,二是早年丧母,由继母主事,婚事无人操心,再就是因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娶妻的鳏夫。”
小溪轻声应道:“是啊!如果不是迫不得已,哪个男人愿意入赘啊!何况她还带着两个儿子,万一把孩子养大了,将他赶出家门咋办?她这个想法总感觉有点不靠谱。”
如果单纯入赘,或许还好办些,毕竟还有两个孩子要扶养,俗话说得好,“羊皮贴不到狗身上。”
“也不好说,万一遇到了呢!”陈家旺摸了摸儿子可爱的小脚丫:娘子,你饿不饿?也不知晚饭啥时好。”
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卢大娘的说话声:“老爷,夫人,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小溪看了眼吃饱喝足的小儿子,放下衣襟,隔着窗户,对着屋外说道:“知道了,这便去。”
陈家旺瞬间喜笑颜开:“终于好了,我要饿死了。也不知小宝回来没?”
侄儿也喜欢吃热锅子,如果他们一家四口先动筷,似乎不大好。
小溪语气温柔地说:“都这个时辰了,肯定早回来了,不必担心。”
即使大哥大嫂早就发话,小宝已经九岁了,可以自己回宅子,小溪依旧不放心,每天还是会让梧桐和白芷轮换着接送他上下私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