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茜指尖轻点墙上的画,目光深邃:“小蛊,我不是让你分辨画中人是男是女,如你所说,一个背影确实无法确定是男是女。我是想让你仔细看画中人脚上的那双鞋子。”
小蛊闻言,将注意力从那模糊的背影轮廓上移开,聚精会神地看向画中人的足部。片刻后,小蛊恍然大悟般道:“小主人,画中人穿的是十方鞋!皂色鞋面,鞋头微翘,纳有云纹,鞋带交叉系于脚踝,这分明是道士常穿的鞋子。这么说,这画里画的背影,是个道士?”
小蛊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小主人,你是想说……这画的是辰宝吗?可这画的就是个孤零零的背影,连个侧脸都看不到,怎么就能确定是辰宝呢?天下的道士可多了去了,穿十方鞋的更是不计其数,总不能穿十方鞋的就都是辰宝吧?”
时茜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小蛊,我没说画的一定是辰宝师哥。但你别忘了,辰宝师哥他确实是个道士,而且,他现在的身份,是看管蒲牢的看守。你说,这算不算一个巧合?”
小蛊歪着“头”(如果它有头的话),细细思索:“小主人,你若这么说,倒确实有几分道理。辰宝是道士,又恰好在蒲牢当差……”
“还不止这些。”时茜打断它,继续引导道:“小蛊,你再想想,蒲牢之中,关着的是什么?”
“安王啊……哦不对!”小蛊连忙改口,“他现在不叫安王了,小主人你管他叫……人虫复合体!”
时茜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促狭:“小蛊,你这记性倒是好得很。不过,‘人虫复合体’这种称呼,也只有你敢跟着我这么叫了,你呀,真是跟我学坏了,再这么下去,都要变成一个专门给人取绰号的‘坏巫忌法器’了。”
小蛊却一本正经地辩解道:“小主人,法器本就随心念,随主人的。主人心怀善念,法器自然也能趋吉避凶,护佑一方;主人若心存歹意,法器也可能成为助纣为虐的工具。小蛊只认小主人,小主人是好人,小蛊自然就是好法器!”
“好吧好吧,我说不过你。”时茜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笑意,“我知道了。咱们言归正传,继续刚才的话题。小蛊,既然提到了那人虫复合体,他是一半是人,一半是虫,对吧?那你可还记得,构成他那一半‘虫’身的,究竟是什么虫子?”
“这个我记得清楚!”小蛊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是蝎子!一只体型巨大、毒性猛烈的黑蝎子!那蝎尾针,亮得吓人!”
“对,就是蝎子。”时茜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伸手指向画中那连绵起伏、形态奇特的山峦,一字一句地问道:“小蛊,你再仔细看看,画中道士远眺的那片群山,它们的整体轮廓,像什么?”
小蛊顺着时茜手指的方向望去,那群山蜿蜒曲折,峰峦叠嶂,有的尖耸如刺,有的圆浑如团,在云雾缭绕间若隐若现。它起初觉得只是普通的山景,但经时茜一提醒,便凝神屏息,将整片山脉的形态在“脑海”中勾勒、组合……渐渐地,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形象浮现在小蛊它的感知中。
小蛊的声音再次在时茜的意识中响起:“蝎子,小主人,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像一只巨大的蝎子,蛰伏在大地之上。”
时茜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又继续道:“小蛊,你再仔细看看,群山之间那一轮喷薄欲出的红日,与它周围若隐若现、勾勒出群山轮廓的线条,将它们连在一起看——那红日,像不像一颗人的脑袋?”
时茜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画上:“红日下方那片巍峨的山峦,走势雄浑,正像是人的上半身躯干,沉稳而有力。
而红日上方缭绕的云霞,丝丝缕缕,蓬松飘逸,不正像是人头上的头发吗?
还有那些点缀其间的飞鸟,灵动迅捷,有的展翅,有的盘旋,你看,它们的位置和形态,像不像人脸上的眉眼,带着几分威严与深邃?”
时茜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肯定:“把这些意象——红日之头、群山之躯、云霞之发、飞鸟之眉眼,再加上你最初看出的那蝎子之形,将它们巧妙地连在一起看,不就正是那人虫复合体吗?”
小蛊发出赞同的嗡鸣:“小主人,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太神奇了!这画中竟藏着如此玄机!”
时茜听到小蛊的回应,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便又继续分析道:“如此一来,眼前这幅画,就不仅仅是一幅山水图那么简单了,它至少包含了三个惊人的巧合。”
时茜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巧合,辰宝师哥,他是道士,同时也肩负着看守蒲牢的职责。
而画中这个背对着我们的身影,身着道袍,脚穿十方鞋,其装束分明就是个道士的背影。他正远眺着这片群山,这姿态,这意境,也可以说是在‘看守’着什么吧?”
小蛊连连称是:“嗯!有道理!辰宝师哥的背影,和画中人还真有几分神似!”
时茜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个巧合,蒲牢之中,困住的正是那人虫复合体。而如画中所描绘的,这个人虫复合体,其‘虫’的那一部分,我们刚才也看出来了,正是这蝎子形态的群山!这对应得简直天衣无缝!”
小蛊急不可耐地追问:“小主人,你不是说有三个巧合吗?你只说了两个,还有一个呢?快告诉小蛊呀!”
时茜被小蛊这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用指尖轻轻敲了敲墙上的画道:“小蛊,你呀,真是个急性子。你是法器,又不是人,怎么跟人一样也会这么着急啊!学学你小主人我,遇事要淡定,沉得住气才能发现更多细节。”
小蛊从善如流,立刻收敛了急切的情绪,声音也变得平稳下来:“好的,小主人,我不着急了,您慢慢说。”
在小蛊简单的意识里,它很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时茜召唤它出来,它就知道,小主人在这寂静的夜里,尤其是在这种需要独自思考、分析线索的时刻,身边太安静了。小主人需要一个能陪伴自己,能与自己说话,甚至能倾听她那些天马行空想法的“伙伴”。而自己,恰好就是那个有点话痨的法器。
它不仅能陪小主人说话解闷,驱散孤寂,更重要的是,作为一件传承自古老巫术的“巫忌法器”,它自身散发着一种令所有毒虫蛇鼠闻风丧胆的气息。有它在小主人身边,那些夜间出没的、可能带来麻烦的小生物便会远远避开,比什么雄黄粉、驱虫药包都要好用得多,也隐蔽得多。这双重的陪伴与守护,让小蛊对自己的存在感到非常满足。它静静地待着,等待着时茜揭晓那第三个关键的巧合。
时茜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眼神锐利如鹰,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揭秘的兴奋:“这第三个巧合,说起来就更有意思了,便是这画上的蛛网。”
小蛊在时茜的神识里歪着脑袋,仔细“打量”着那画,有些疑惑地问道:“小主人,这蛛网……看起来平平无奇啊,难道是因为蛛网上没有蜘蛛吗?画的是枯木,有蛛网没蜘蛛也不算太奇怪吧……等等,蜘蛛、蜘蛛!”小蛊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击中,声音陡然拔高,“对了!蜘蛛!小主人您的红宝,它化形之后的样子,不就是一只通体血红的蜘蛛吗?!”
时茜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轻轻颔首:“小蛊,你总算也想到了关键。这蛛网上并非没有蜘蛛,而是红宝它将自己的身形缩得极小极小,小到几乎与蛛网上凝结的露珠或是尘埃无异,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那竟是一只蜘蛛。所以,常人乍一看去,只会以为那不过是蛛网上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红点罢了。”
时茜顿了顿,目光投向画中那丝缕缠绕的蛛网,语气肯定地说道:“我说的对吧!红宝。”
话音刚落,时茜便伸出一根纤细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带着一丝亲昵地,轻轻点向墙上古画里那张蛛网中心,那个几乎要被忽略的红点。
就在指尖触及画纸的刹那,那红点微微一动!紧接着,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大。原本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八条纤细的长腿,小巧玲珑的身体,以及那标志性的、鲜艳欲滴的红色……正是红宝!它灵活地顺着时茜的指尖,轻盈地爬了下来,最后稳稳地停在了时茜温润的手背上,还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了蹭她的皮肤。
小蛊在神识里激动地手舞足蹈,发出一连串雀跃的欢呼:“哇!小主人,您太厉害了!您怎么就肯定那红点是红宝呢?真的是它!真的是红宝耶!藏得这么隐蔽,若不是您提醒,小蛊就算再看一百遍也发现不了!”
小蛊兴奋过后,立刻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所以……所以这墙上的画,根本就不是普通的画!它就是我们要找的‘蒲牢’——不,应该叫‘画中牢’才对!”
时茜指尖微凉,轻轻点在手背上那枚鲜红欲滴的红宝石戒指——红宝之上。红宝石戒指触手温润,散发生命般微微搏动。时茜凝神静气,一丝纤细的神识探入其中,与红宝建立起无声的交流。
“红宝,”她的声音在神识中轻柔响起,带着一丝歉意与关切,“这些天,辰宝师哥和靖王殿下都各自有要务在外奔波,一时半会儿就顾不上蒲牢这边的情况了。所以,这些日子辛苦你一个留在这里镇守,实在是委屈你了。”
时茜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许诺的雀跃:“你放心,等辰宝师哥忙完手头的事情回来,我一定好好跟辰宝师哥他说,让你好好休息一天。到时候,我带你回‘天上人间’那处灵气充沛的水泽,专门给你捕捉最新鲜、灵力最醇厚的灵虾吃,给你好好补一补。”
红宝在时茜的手背上微微闪烁了一下红光,回应时茜的话语。然而,在红宝它意识深处,却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波澜,充满了困惑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纠结。
“小丫头这是在说什么呢?”红宝暗自嘀咕,“什么叫‘辛苦我一个守在这里’?她是眼神不好,没看到画里那团睡得正香的混沌气息,还是根本就没察觉到混沌那家伙也一直潜伏在画中?”
红宝那由无数细小光点构成的“视线”(若是蜘蛛形态下,便是那八只乌溜溜的复眼)不着痕迹地扫过画中枯木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那里,空间似乎微微扭曲,隐约有混沌未开的迷蒙气息流转,正是混沌那家伙的藏身之处。
“我到底要不要告诉小丫头,这里并非只有我一个在守着,混沌那家伙也在呢?”红宝有些拿不定主意。它与混沌,一个明一个暗,早已形成了默契,共同守护着这蒲牢。
“若是我这么说了,”红宝的“心思”开始绕起了弯,“算不算……算不算帮小丫头作弊啊?辰宝那家伙,心思缜密,说不定就是故意考验小丫头的观察力和感知力呢。”
一想到辰宝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严肃和挑剔的脸,红宝就觉得“头”疼。“万一我说了,被辰宝知道了,他会不会觉得是我多嘴,破坏了他的计划?到时候,小丫头因为没能自己发现混沌的存在,辰宝给她打个不及格,那这笔账,到底该算在谁的头上?是算小丫头观察不周,还是算我这个‘通风报信’的错?”
红宝内心天人交战了几个回合,最终还是决定暂时保持沉默。红宝它可不想破坏考试。
拿定主意,红宝才通过神识,用它一贯温和沉稳的“声音”回应时茜:“小丫头,莫要如此说。红宝不辛苦的。”红宝顿了顿,解释道,“你看,这蒲牢内外,辰宝早已布下了重重防御禁制,固若金汤,寻常宵小之辈根本无法靠近。红宝留在这里,其实也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只要静静待着,留意一下有无异常动静便好,一点也不劳累。”
神识交流完毕,红宝在手背上安静下来,红光也收敛了几分,仿佛又变回了一枚普通的红宝石戒指。
但红宝心里却还在默默补充着:“再说了,我红宝本是龙,之所以屈尊化成这小小的蜘蛛形态现世,图的不就是一个清静自在嘛。
这世间修道之人,大多崇尚威风凛凛的虎豹、翱翔九天的龙凤,又有谁会特意去留意一只不起眼的小虫子呢?他们避之唯恐不及,自然也就不会来招惹我这‘蜘蛛’,我便能安安心心地待着,不被打扰,也省了许多麻烦。这混沌也是,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隐匿身形,比我还能藏。”
想到这里,红宝不禁有些自得于自己的“明智之举”。它晃了晃自己蜘蛛形态下那小巧的“脑袋”,八只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继续它的“静默守护”大业。
而时茜,依旧对近在咫尺的另一道强大守护力量一无所知,对红宝隐晦的提醒也没当回事,只是安心地收回了神识,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