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是中心行政区的主干道。
画面里，清洁机器人缓慢移动，冲洗着路面上干涸的污渍。
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人推着推车，清理街角的垃圾堆。
没有商贩，没有行人。
接着是住宅区。
零星有几扇窗户后晃过人影，公共信息屏点亮，滚动播放着新的管理条例和配给通知。
字体很大，很清晰。
然后是循环净化站。
巨大的滤网重新开始缓慢转动，发出低沉均匀的轰鸣。
气压表的指针，一点一点爬回绿色区域。
电力调度中心的画面亮起时，可以看到代表负荷的曲线在稳步上升，但始终被压在一条黄色的安全线之下。
几个监控指标的指示灯，由红转黄，最后转绿。
巡逻队的影像也恢复了。
守卫们依旧戴着项圈，但绿光稳定，不再频繁闪烁。
他们沿着划定路线行走，步伐整齐。
遇到零星外出的居民，会停下，检查身份证，然后放行，没有冲突。
一切都进行得平稳，有序，甚至有些缓慢。
像一架庞大的生锈机器，被重新上了油，齿轮咬合，开始咯吱咯吱地，按照既定轨道运转。
指挥部里没人说话，只有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很久，绘梦先开口。
她没转头，依旧看着那些陆续恢复秩序的屏幕。
“江宇。”她说，“让失控者与普通人类混居，并不明智。”
“因为辐射击穿，导致他们的基因已经改变，任其繁衍，变量不可控。”
江宇吹了吹茶叶，没抬眼，看都懒得看。
“小丫头，”他声音懒洋洋的，“我总感觉你的思维逻辑有点......”
“怎么说呢？”
“蠢，没错，就是蠢，又菜又爱玩。”
“说句你不爱听的话，进入堡垒前我手机里的免费AI，都比你聪明。”
绘梦的影像闪烁了一下，她微微低头。
“堡垒内能量有限，节能模式下，我的算力调用受限。”
“抱歉。”
“根据协议，必须以堡垒的正常运转为最高优先级，我不能随意调用。”
“没事。”江宇喝了口茶，“我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教你。”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我先给你几个信息，辅助你思考。”
“第一，堡垒内的辐射强度，是不是一直在增加，每时每刻，越来越强。”
绘梦点头，数据流在她眼底掠过。
“符合当前环境监测数据，辐射通量持续缓步上升。”
“第二，”江宇继续说，“生物最底层、最重要的需求，是不是生存和繁衍？”
绘梦再次点头：“是。这是生命的基础逻辑。”
“第三，”江宇看向绘梦，“对于一个种群来说，基因多样性越高，适应环境变化，延续下去的几率，是不是越大？”
绘梦沉默几秒，思考速度略慢。
“在环境变量不可预测的前提下，基因多样性有助于提高种群存续概率。”
“符合进化论模型。”
“好。”江宇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控制台上，看着绘梦那双由光构成的眼睛。
“那你记住一点，堡垒要稳定运行，你才能存在。”
“而堡垒能稳定运行多久，跟生活在这里的人类的基因多样性数值，很可能成正比。”
“我只提供思路，计算还得你自己来。”
绘梦静止，投影闭上眼睛。
她眼中的数据流加速，光影在她的发梢和衣角轻微颤动。
十几秒钟后，她抬起头，眼神比刚才亮了些。
“逻辑链初步成立，江宇，你是我见过的第二聪明的人类。”
说完，绘梦顿了顿，眉头又皱起来。
“但我仍担心，失控者的基因突变具有随机性和潜在侵略性。”
“随着时间轴拉长，可能会污染初始人类基因库。”
江宇笑了笑，靠回椅背，目光转向窗外，模拟风景除了亮度高点，挺像那么回事。
呵呵，说好的节能度日呢？
普通人吃饭都费劲，财团高层却山珍海味，还小心维系着心理健康。
那群酸萝卜在资本家眼里，算不算同类都两说。
“别急。”江宇循循善诱，“人类是一种很健忘的生物。”
“等秩序完全恢复，生活回到正轨，我会想办法，把觉醒者......”
“关起来，不对，应该说是保护起来。”
“划几个边缘社区给他们，做一个笼子，让他们相信自己是受到了污染。”
他转回头，看着绘梦，笑容冷了下来。
“想真正融入主流社会？”
“可以。”
“前提是，自己击碎能量核心，变回普通人。”
绘梦的影像晃了一下，进入思考。
“他们会反抗，我试过用强制手段，效果不佳，且消耗巨大。”
“他们不会。”江宇语气很肯定。
绘梦看着他，没说话，江宇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你省点算力，去数据库里搜两个词条。”
“一个是‘羊群效应’，另一个，找一本旧时代的书，叫《乌合之众》。”
“看完，我们再聊。”
“如果有一点问题就想着用暴力结局，人类费那么大劲进化脑子做什么？”
他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补了一句。
“对了，看完之后，根据这些原理，给我生成一份完整的可执行方案。”
“细化到社区划分、资源调配、监控重点和应急预案。”
“我懒得动脑子。”
“绘梦，你记住一点，你是AI，和人类不一样，不要做人类能做到的无聊事。”
“从今以后以后，堡垒这艘小船我负责掌舵，你负责运行。”
“oK？”
绘梦闭上眼睛，思考出结果之前，她不会回答。
指挥部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服务器运行的轻微嗡声。
江茉和王姝雅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
江茉捧着奶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王姝雅依旧坐得笔直，但呼吸稍微重了一丝。
几十秒后，绘梦终于睁开眼。
她眼中的数据流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光。
“我明白了。”她说。
接着，她转向江宇，声音平稳而确定。
“从现在起，你被准许获得堡垒最高管理权限。”
“在符合基础指令框架和能量预算的前提下，你的指令将被优先执行。”
“江宇，你将成为堡垒新的实际管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