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州节帅府的衙署内,二十多个武将站在使厅内候命,公座上则坐着周军行营当中四个话语权最高的人:都部署王峻、兵马都监郭信、马军都指挥使王彦超和步军都指挥使王进。
药元福和仇弘超二人的马军在两日内一路追击敌众百余里,直至霍邑方止,伪汉后军兵马被追及和坠崖者损失甚众,跑得更快的辽军也不太好过,北去的一路上到处可见走丢的马匹,仅被周军陆续收拢的战马就有千余匹。
除了晋州城内的守军,周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就取得了相当说得过去的战果,但此刻厅内的气氛却十分安静。
原先在绛州绘制的舆图被郭信带到了晋州,此时郭信就站在舆图前说着话:“不能让药元福在霍邑就停下来,传令让他和仇弘超率部继续北上追击,力争扩大战果,以免让伪汉把这口气喘过来。”
王彦超以一副稳重的姿态,很快反问道:“秦王所言有理,只是追击总有个尽头。而药、仇二人眼下已是孤军脱节,霍邑尚在我晋州境内,倘若继续北上,霍邑到冷泉关一路均是险道,假使前军遇伏,不知届时行营该如何策应?”
“王节帅稍安毋躁,秦王与本相、王将军(王进)都曾跟随前朝高祖皇帝从太原府南下践祚,要论及河东地理,恐都比节帅更熟悉呵。”
“既然如此,想必枢相与秦王是已有成策在胸了?”
王峻抚着胡须转头看向郭信,郭信则目视众人,用手在舆图上划出一道直线,语气坚定道:“就到冷泉关为止。责令药元福必须在冷泉关外站稳脚跟,今日行营便先出一部兵马北上策应。若伪汉当真还能抽出手来沿路设伏,并致使药元福的前军大败,一应罪责由本王一人承担。”
各人都有自己的想法,而郭信的想法也很明确——眼下伪汉败退士气低落、辽军欲返回燕云无心再战,就是周军北上蚕食河东州县、乃至寻机打进太原府攻灭北汉的最好时机,谁在这个时候撤军退兵谁就是大周的历史罪人。
见郭信已经言至于此,王彦超不再多言,王峻当下也没有反对,底下的众将则几乎就是郭信在禁军的基本盘,只有一片请战北上的声音。
至于带兵的人选,因王彦超的人需要在晋州休养,郭信的病尚未痊愈,适合作为主将统兵北上的人似乎只有王进,王进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当即主动请缨领兵北上。
行营遂很快以郭信为主敲定了方略:由王进率本部人马和右厢姚进、薛得福两军、并节制陈思让、康延沼部,作为中军北上占下冷泉关,并视情况攻占孝义、介休等县城作为周军后续向北进取的立足之地。
厅内一片领命之声,郭信立在厅中,沉声道:“目下横在咱们眼前的战机,多年也难逢上一次,诸位都是带兵的人,自然该知道若是错过战机,再付出多大的代价也无法挽回!本王说句不中听的话,值此关头,谁若逡巡不前、作战不力,本王定不轻饶,绝无虚言!”
……使厅议事结束后,王彦超满腹心事地回到后衙,没有换下官服,先到书房叫人前来磨墨写字。
帅府的幕僚掌书记很快就跟进来往砚台里加水准备研墨。
掌书记坐下一边研墨,一边小声道:“仆刚在使厅后听到了枢相和秦王的那些话。王枢相言语间对主公颇为不敬,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个气量狭小、不能容人的人。”
王彦超在书案前徘徊着步子,听罢脸色稍有不虞,王峻刚才在使厅当着众人的一番话确实叫他很没面子,那意思好像是他身为晋州节度使,却不该在一众河东出身的将领面前谈论河东地理。
不过他刚才心里想的还不是这件事,而是秦王对于发兵北上的决心。
“出冷泉关之后,直到太原府都是一马平川,我感觉秦王是想兵临晋阳城下,所图不小啊。”王彦超虽是武人,但向来都对文官文人相当尊重,当下有些好奇地问起幕僚:“晋阳城可曾被攻破过?”
幕僚毫不迟疑地回答:“数代以来,晋阳城屡围不破,远者安史之乱时十万叛军未能破城,近者梁太祖两度发兵十数万人使晋阳几至危亡,但终究无功而返。”
王彦超若有所思:“秦王早年在魏州似乎向前朝高祖献过炮机,助汉军攻破过魏州城。”
“晋阳之坚,岂是魏州可比?仅以眼下行营的数万禁军妄想攻取晋阳,无异于痴人说梦,结果无非是平白损失朝廷精锐军士罢了。仆以为秦王居于太原府多年,断然不会有攻取晋阳的想法……秦王多半只是急于要攻略汾州、石州等地,以证其率军并非白来一遭而已。”
王彦超点点头,心里却隐隐觉得以秦王那副急切的模样,胃口多半不会仅限于此。
掌书记这时已经提笔沾了墨:“不知主公要写信给何人?”
“魏王。”
……周军逼退伪汉契丹联军的捷报已经送达东京。
数年之前契丹髡贼占据汴梁城的日子还存留于东京官民的记忆之中,因此这样的大捷甚至不需要当朝有意宣扬,就以飞快的速度传遍东京的大街小巷,并以可预见的速度向中原各地继续传播下去。
冬日的暖阳普照着东京大内的殿宇楼阁,这两天官家郭威听到的都是好消息,王峻和郭信领兵解了晋州之围,刘崇和契丹主将萧禹率军仓皇逃遁;而魏王府也有喜讯传来,魏王年中时纳的侧室、王彦超之女也被御医诊断出有了娠征。
不过很快就有了让他苦恼纠结的事:意哥儿到晋州后联合王峻上了奏状,称伪汉势穷,请求继续领兵北上。
文德殿内,左仆射王章、宰相范质、三司使李谷,枢密副使魏仁浦、昝居润二人都被叫来奏对军机。
在座的都是朝廷最有权势的臣子,秦王奏状经过政事堂后,很快就会得知其中详情。
郭威遂直接开口道:“枢相和秦王已经逼退了入寇之敌,可如今行营是否就此班师,或是以秦王之意继续北上用兵,诸卿以为如何?”
王峻领兵离京后,宰相当中最有权势者当属左仆射王章,不过王章并未当言,最先开口的是三司使李谷:“臣以为,今秋朝廷从西京、关中等地运粮至陕州、河中府以备晋州战事,如今晋州之围已解,而陕州、河中府的积粮亦已去之大半,朝廷以重兵屯守晋州尚可,继续北上寻敌大战则不足。”
郭威轻轻颔首,魏仁浦接着道:“臣以为秦王奏状所言之中,颇有可取之处,而今我军士气正盛,一鼓作气正合用兵之法。不过计相所言亦不无道理,若继续用兵,需调两京粮秣运往河东,其中耗费如何,尚待三司计议。”
昝居润察觉二人都没有明确支持秦王的意向,当下拱手道:“秦王有心报国,整军经武,洵非寻常流辈所能及,如今秦王麾下兵锋正盛,行营将士齐心,正是用兵北上,夺取汾、辽各州的良机,臣以为朝廷迁延日久、致使伪汉重整军势,恐会错失大好机会。”
范质瞧了昝居润一眼,随后摇头道:“只可惜时间不对。眼下正值隆冬,倘若是春夏之际,便能令王殷率部北上,从镇州经井陉道攻入河东腹地,朝廷再发一部偏师从潞州北上,数路大军围攻,莫说甚么汾、辽等州,就算是晋阳城或许也可一战而攻取灭之。”
范质身为宰相,却还兼着参知枢密院事的差遣,对这位名义上的上司,昝居润眼下也只有咬牙继续支持秦王:“臣以为范公此言不妥,今年若放过败军之敌,给伪汉和辽国喘息之机缓过劲来,明年犯晋州、后年犯潞州,难道朝廷要在晋州、潞州、河北处处皆设重兵防备?还望官家明断。”
“晋州受困数月已无余粮,若行营从晋州发兵北上,眼下的粮道迂远,转输损耗过大。且明年朝廷征伐兖州,也是陛下与两府早先就议定的事项。因此以臣之愚见,要紧的在于秦王如何用兵?秦王奏状中并未言及具体方略,若只是借军威收复汾、辽等州,钱粮自然可以支持,若想进逼晋阳则完全是空谈——否则大军数月无功而返,致使兖州势大,届时朝廷连兖州也无法在短期内攻取,如此钱粮之费无法计量,陛下圣明,不可不察。”
几人的说法各有理由,御座之上的郭威明显有些犯难,将视线落在王章的身上:“王相公为何不言?”
王章微微欠身,拱手道:“诸位相公明见在前,所言句句皆不离秦王,可见秦王于行营之内何其重要。但臣以为,行营之内未必就如昝枢密所言将士齐心,无非行营诸将多秦王旧部,愿尊秦王号令罢了。而秦王毕竟年轻,如今未经大战而退大敌,听闻行营之中枢相亦不能约束秦王,如此骄兵之势,恐非用兵良兆。臣斗胆进言,朝廷无法承担在河东丧师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