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小餐厅。
陈文泰还在慢条斯理地挑出虾饺里面的大葱，虽然多年在华，但仍不习惯山东大葱的味道。
面前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这次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心脏骤然停跳——是副总理办公室的直线。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才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指，起身走到窗前，按下接听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首相，我是陈文泰。”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李显哲本人，而是他那位以冷静强硬着称的首席秘书，此刻声音里也压着明显的焦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大使！内阁应急小组正在线上！首相让我直接问你：谈判到底进行到哪一步了？！朴厚资本答应平仓了没有？具体的价格和时间表在哪里？！”
背景音里隐约传来其他人急切的交谈和争论声，显然电话开着免提。
陈文泰感到喉咙发干，他瞥了一眼对面刚刚放下餐巾、好整以暇的沈明远，强迫自己的声音再稳定一些：
“请转告首相和各位同僚，我们正在与朴厚资本进行最紧张、最直接的磋商。中方联合工作组在场，流程正在推进。对方已经原则性同意讨论协议平仓方案，目前在一些技术细节和价格基准上……”
“技术细节？价格基准？” 首席秘书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他，“陈大使！你看没看市场？！新元已经跌穿了多少个关口？国债市场成什么样子了？三大银行的股价还要不要了？！国内已经乱成一团了！金管局、财政部、总理公署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我们现在需要的不是一个‘正在讨论’的报告，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立刻、马上、现在就把市场砸盘止住的确定性协议！”
陈文泰额头渗出冷汗，他能想象电话那头会议室里是怎样的兵荒马乱。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丝“信心”：
“我理解国内的焦急。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同时，我要求外交部立刻、最高优先级联系倭驻新大使，动用一切可行渠道，紧急请求日方协助，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江延年！他是朴厚资本的真正话事人！
我们在这里谈的平仓价格需要他授权。这是关键中的关键！现在他人在倭国，联系不上，请国内不惜一切代价，促成此事！”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几秒钟后，首席秘书的声音再次传来，不再是之前的焦灼，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严厉的洞察：
“陈大使。”
仅仅三个字，就让陈文泰心头一凛。
“你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首席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唯一话事人失联’，‘需要最终授权’——这本身就是朴厚资本采取的拖延战术！”
陈文泰呼吸一滞。
“他们把一个遥不可及的‘江先生’推到前面，让别人在这里跟你耗着，谈着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细节’。而每多耗一分钟，我们的汇率就多跌一点，国债就多崩一点，银行股就多熔断一次！国内承受的压力就呈几何级数增长！”
秘书的语速越来越快，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
“他们根本不需要江延年亲自出现！他们要的就是这个‘寻找’的过程，要的就是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把希望寄托在一个找不到的人身上，从而浪费掉最后宝贵的止血时间！等我们被市场折磨得筋疲力尽、信心崩溃，他们再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条件苛刻到极致的‘最终方案’，我们还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吗？！”
“陈大使，醒醒吧！你现在追着江延年的影子跑，正中对方下怀！内阁要的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最高授权’，要的是朴厚资本现在、立刻、在这里能给出并执行的行动承诺！哪怕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小规模的暂停抛售信号！你必须逼他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被他用‘需要请示’这种借口牵着鼻子走！立刻！马上！”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陈文泰瞬间从幻想中清醒过来。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餐桌上还在大快朵颐的沈明远。
“沈局。” 陈文泰的声音嘶哑，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不再掩饰的急迫，甚至有一丝失态的强硬，“这顿饭，恐怕得提前结束了。”
沈明远缓缓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餐巾，姿态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陈文泰，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陈大使，何事如此急切？再急，饭总要吃……”
“吃不下了，沈局。” 陈文泰打断他，话语像石头一样砸出来，不再绕任何弯子，“国内刚刚来了最后指令。市场不等人，寻找江延年先生的程序，国内会全力协调。我们必须与刘总重开谈判。”
沈明远静静地看着陈文泰，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餐巾整齐地折好，放在手边。
几秒钟令人难熬的沉默后，沈明远缓缓站起身，
“行，”
他略一抬手，示意身后的随行人员。
“收拾一下。我们回会议室。”
回到会议桌，刘洛军依旧维持着他们离开时的姿势，他是真的睡着了，轻微的鼾声在寂静的电梯间里都隐约可闻。
陈文泰的脸色瞬间又难看了几分，胸中一股邪火直窜。他刚要开口，楚晚宁已快步上前微微俯身，在刘洛军耳边唤道：“刘总。沈局和陈大使他们回来了。”
刘洛军的鼾声停顿，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初时眼神有些迷蒙，仿佛真的从深睡中被唤醒，他用力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眉心，坐直身体。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扫过鱼贯而入的众人，最终落在面色铁青的陈文泰和已经落座、神色莫辨的沈明远身上。
“哦……抱歉。”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和一丝鼻音，仿佛还有些恍惚，“不小心……睡着了。几点了？”
“刘总休息得可好？” 陈文泰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
“你的表演也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