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小餐厅。
精致的粤式点心在骨瓷盘中冒着微弱的热气，但围坐桌旁的人大多食不知味。
沈明远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虾饺，细嚼慢咽，姿态依旧从容。陈文泰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他的目光不时瞥向放在手边、屏幕朝下的加密手机，每一次细微的震动都让他心脏一紧。
顶楼，交易大厅。
与楼下压抑的宁静截然不同，这里是一片绷紧到极限的寂静。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闪烁的屏幕，只有服务器风扇低沉持续的嗡鸣是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汗液和某种金属般的焦灼气味。
外汇组头儿老周头眼睛赤红地盯着面前的六块屏幕，上面分别显示着新元兑美元即期、远期、掉期以及相关货币对的实时数据流。刘洛军要求建立的做空新加坡的头寸，已经通过遍布全球的几十个隐蔽通道，如同毒蛇般悄然布设完毕，静静潜伏在市场深处。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等市场一个信号。老周盯着主屏幕上新元兑美元的即期汇率曲线，心里默念。
新元汇率正在1.4520附近狭窄区间内做无力的挣扎，这个位置是空头近期死守的关键心理和技术支撑位。盘面上，可以看到不时有中等规模的买盘出现，试图托住价格，那很可能是新加坡金管局（mAS）间接干预的影子，或者是部分仍对新加坡抱有一丝幻想的国际炒家的买盘。
但老周头能感觉到，市场的天平正在微妙地倾斜。买卖档位上，卖盘堆积的速度和厚度明显高于买盘，像不断增高的积雪，压得那脆弱的支撑区间吱嘎作响。来自伦敦和纽约早盘传来的关于新加坡国债cdS飙涨、银行股AdR暴跌的利空消息，已经开始通过跨市场交易员的聊天群和新闻终端，渗透进外汇市场参与者的意识。
“头儿，卖压在下档积聚，但还没形成合力。那帮空头还在1.4580附近挂了大概5亿刀的防守单。” 赵小菲低声汇报。
“马上就要公布新加坡企业发展局非石油国内出口数据了。市场普遍预期Nodx同比增长 6.5%。”
“管它Nodx是增还是负。只要那8000万手没平仓，现在多头都是给咱们送钱来着。”菲菲吸着冰美式，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如山堆积的买盘。
“赵小菲，你赶紧干下去啊，整整5亿刀的卖单啊。”
她话音未落，所有交易员的彭博终端和路透社屏幕，几乎在同一毫秒，被一条加粗的、猩红色的紧急新闻警报覆盖：
【突发/重磅】新加坡企业发展局（ESG）月度数据：8月非石油国内出口（Nodx）同比增长 1.2%，远逊于市场预期的+3.5%。增速创十个月新低。核心电子产品出口转负，对主要贸易伙伴增速全面放缓。
数据本身并非灾难，但在这个神经已然绷断的市场，在GIc巨雷悬顶的阴影下，“远逊预期”四个字，不啻于在炸药库边划亮了一根火柴。
“数据不及预期！增速腰斩！” 盯消息的菲菲脱口而出。
几乎就在数据刷新的同一瞬间——
“动了！1.4520的卖盘在撤！” 赵小菲的瞳孔骤然收缩，厉声喊道。
屏幕上，堆积在1.4520价位、原本厚重如墙的5亿美元买盘，如同被烫到一般，在不到两秒内迅速消失掉1.2亿美元！不是被吃掉，是主动、惊慌地撤单！
1.4520的卖盘厚度瞬间被削薄三分之一。
“就是现在！” 老周头的低吼如同炸雷，在所有人耳朵里响起，“赵小菲，砸！”
赵小菲眼中再无犹豫，悬空的手指狠狠敲下早已预设好的组合键。
伦敦通道，一笔1.5亿美元的市价买单如同炮弹，砸向已然稀疏的1.4520买盘阵地。
轰！
本已动摇的防线被这股新生力量轻易洞穿。1.4520，失守。
价格跳至1.4521。
这微不足道的一个点突破，在此时却象征着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
“防线破了！跟风盘出来了！” 赵小菲语速快如子弹。
仿佛打开了泄洪闸，之前还在观望的恐慌性卖盘、程序化趋势跟随模型、以及其他空头的止损加剧单，从四面八方汹涌而出，汇成一股恐怖的绿色洪流。价格开始加速下滑：
1.4530 … 1.4550… 1.4610！
“1.4650！空头在加码！买盘完全接不住！点差（买卖价差）扩大到二十个点！” 赵小菲的声音在嘈杂中依旧尖利，带着职业交易员看到预期行情被完美验证的亢奋。
“汇率失控，向1.4700滑去！新加坡金管局（mAS）的影子卖盘不见了！他们可能放弃防守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债券与信用战场。
“老周头！新加坡十年期国债收益率飙涨了！” 负责债券市场的小潘猛地拍了下桌子，指向另一块屏幕。
屏幕上，那条代表新加坡10年期国债收益率的曲线，如同一条被激怒的眼镜王蛇，猛地昂起了头，以前所未有的陡峭角度垂直飙升。收益率数字从数据公布前的3.20%附近，在几分钟内连续突破关键阻力：
3.50% … 3.80% … 4.00%！
“十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4%！创2013年‘削减恐慌’以来新高！”
“主权信用违约互换（cdS）同步爆炸！5年期cdS利差跳涨35个基点，至120基点！市场在定价主权违约风险！”
“我手上的星展、大华、华侨在美存托凭证（AdR）开始高台跳水了。股、债、汇三杀，耶！完美！”
菲菲吸完了最后一口冰美式，将空杯精准地投入远处的垃圾桶。
不知她说的是这“三杀”的局面完美，还是这记远距离投篮完美。或许，两者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