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贵没接话茬,黑着脸,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旧沙发上大马金刀地一坐,哼道,“我再不来,怕是连门房都不认识我包贵是哪根葱了!那看大门的老头是哪儿来的?大白天的就在那儿挺尸睡觉?你这厂子还想开不想开了?”
李乐跟在包贵身后进了屋。
他打量了一下这间办公室。比走廊里那些科室要宽敞些,但格局、布置,骨子里还是那个年代的底子。
地面也是水磨石的,靠窗的地方铺了一块化纤地毯,深红色的,图案已经模糊了。
一张老式的大办公桌,深褐色,桌面压着玻璃板,玻璃板下是几张照片和一张塑封的通讯录。
桌上有电话,有台历,有笔筒,还有一只磕瘪了的保温杯。
靠墙是一排文件柜,也是深褐色的,玻璃柜门里塞满了卷宗和档案盒,有些塞不下的,就摞在柜顶。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图框歪了,用图钉重新按过。
墙角有盆绿萝,叶子蔫着,垂头丧气的,像这间办公室一样,提不起精神。
办公桌后面那男人已经站了起来,中等个,微胖,穿着一件半新的短袖白衬衫,扎在灰色西裤里,皮带是那种老式的针扣。
脸上堆着笑,但那笑有些僵硬,像是被刚才那一下惊着了,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他看看包贵,又看看李乐,目光里带着点惊疑不定。
“哎呀,包总,您消消气,消消气。”他绕过办公桌,小步快走过来,一边走一边搓手,嘴里连声解释,“那不是老蒯么,萃取分离车间那个老军转,人老实巴交的……回头我说他,我一定说他!”
包贵鼻子里“哼”了一声,没接话,只是拿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盆蔫了的绿萝上。
“车间的,怎么看大门去了?”
谢广坤正要接话,目光落在李乐身上。包贵侧了侧身,“我兄弟。金盛的股东。”又对李乐说,“老谢,谢广坤。现在这厂的总经理。”
谢广坤脸上的表情立刻活泛了些,往前赶了两步,双手伸出来,握住李乐的手,使劲摇了摇。那双手有些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是热的,带着点汗。
“哎呀,李总,幸会幸会。怠慢了怠慢了。快坐,坐。”他连声招呼着,又转身去拿茶杯,拎起桌上的暖瓶倒水。暖瓶是竹壳的,外面的竹篾有几根断了,露出里面银色的瓶胆。
他倒了两杯水,放在李乐和包贵面前,杯里的茶叶梗浮浮沉沉,像没睡醒的样子。
包贵端起杯子灌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他放下杯子,一抹嘴,“甭打岔,说,怎么让车间的看大门?萃取车间又怎么了?”
谢广坤在李乐对面坐下,欠着身子,脸上的笑变得有些讪讪的。
“这……这不是,原来看大门的老苗,肝不好,住院了么。萃取分离车间那边……最近也没活,工人都放假回家了,就让老蒯先替几天班,省得……省得再招临时工……”
“又停工了?”包贵眉毛一挑,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这才开工几天?怎么又没活了?”
谢广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他搓了搓手,那动作里带着点局促和难堪。
“这……这不是没原料了么。”
包贵一听,眼睛瞪圆了,声音高了八度,“啥?没原料?啥意思?”
谢广坤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在咽一颗吞不下去的苦药。他看着包贵,目光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不得不说实话的窘迫,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要听不见,“没钱了。”
包贵愣了一下,随即一拍桌子,震得玻璃板下的照片都跳了跳。
“啥?没钱?我特么不前几天刚打了三百万过来么!干啥了就没钱了?”
谢广坤被这拍桌子的声响震得一哆嗦,脸上的肉也跟着颤了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拿眼睛去看李乐,又看看包贵,那目光里有求助,有无奈,也有一种“这说来话长”的疲惫。
他叹口气,从桌上摸起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包贵,“啪嗒”点了好几下才打着点上,又递给李乐,见李乐摆摆手。便自己叼上,点上深吸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那张脸在烟雾里更加模糊。
“包总,您那三百万,是打过来了。可这账,它不是这么算的。上个月的电费、水费,欠了仨月了。工人的工资,虽然大部分回了家,可看厂的、守设备的,还有几个技术骨干,不能全散了,这一个月下来,也不少。”
“还有设备维护,那几台球磨机、磁选机,放着不用也得转,一通电就是钱。再就是……”
谢广坤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更低了,“上个月,环保局的来了,说咱们的废水处理设施老化,要整改,限期。不整改就关停。我们找了人,请了客,送了点东西,好歹宽限了几个月。可这整改,说到底,也是钱。”
他弹了弹烟灰,烟灰很长,没弹掉,挂在烟头上,摇摇欲坠。
“原料商那边,催款电话一天好几个。账上那点钱,还了东家欠西家,拆了南墙补北墙。您那三百万,听着不少,搁这窟窿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包贵听完,没再拍桌子。他靠在椅背上,也不看谢广坤,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灯管有些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李乐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幕,像在看一出没头没尾的老戏。
沉默在屋里漫开,窗外,有货车经过的声音,闷雷似的,震得玻璃嗡嗡响。
那响声过去后,又是更长久的寂静。只有日光灯管,还在那里,一下,一下,闪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