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包克图地界的时候,天色正是一天里最暧昧的时辰。
太阳不阴不阳地挂在西半天,像块烧乏了的蜂窝煤,光不是洒下来的,是漏下来的,有一搭没一搭地照在这片灰扑扑的土地上。
路牌上写着“昆都脑包村”,蒙古语里大约是“山脚下的林子”的意思,可眼下这地方,山是秃的,林子是不见的,只有风,从豁口里灌进来,呼呼地,裹着细碎的、呛嗓子的尘灰。
李乐把车窗摇上去半截,那灰还是顺着缝往里钻,附着在仪表盘上,像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旧时光。
他皱着眉,看窗外。
这哪像个省级工业园区,倒像战场上刚撤下来的阵地。
路是坑坑洼洼的,柏油的残骸东一块西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路基。两边的路牙石没几块是完整的,缺了角,崩了边,像一排烂牙。人行道上的道板砖翘的翘,碎的碎,踩上去“咯吱”乱响,底下冒出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绿化?不能说完全没有。
隔几步便有一棵树,可说是树,不如说是些灰突突的杆子,枝桠上挑着的叶子灰蒙蒙地垂着,看不出本来的绿,倒像是谁从灰堆里刨出来插在那儿的。树枝上挂着些塑料袋和布条子,风一过,哗啦啦地响,比叶子还精神些。
厂房倒是不少,一栋挨着一栋,高高低低,但都一个模样,灰扑扑的。
墙体是褪了色的水泥灰,或者贴着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污渍斑斑的瓷砖。
窗户玻璃没有一块是透亮的,全都糊着一层均匀的、厚厚的灰土,大概从装上的那天起就没擦过,透不出半点光,像一只只闭着的、疲倦的眼。有些窗户都没了,也没人管,拿块脏兮兮的塑料布或者硬纸板胡乱堵着。
偶尔有几根高高的烟囱竖着,也不冒烟,就那么沉默地杵着,顶端也是一片污黑。
路上车不多,但每一辆都堪称“巨无霸”,前四后八的重型卡车,装着盖了苦布、但仍不断往下簌簌落着灰黑、灰黄粉末的货物,呼啸而过时,卷起的尘土像一条条黄龙,久久不散。
这些车开得也野,不管不顾,李乐他们的车不得不一次次减速避让,车窗上很快就蒙上了一层细灰。
李乐把车窗摇下来,那风猛地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铁锈、机油和某种说不清的化学气味。他往外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地便和灰搅在一起,成了个泥点子。
“这片咋这多灰?”李乐盯着窗外,眉头拧成个疙瘩,“万安的矿区和这一比就是生态园。”
包贵开着车,目光在前方一辆歪歪扭扭、沿路掉渣的货车和坑洼路面之间来回,闻言也不转头,只是拿下巴朝路边一块歪斜的牌子努了努,那牌子上白底红字,写着“包克图稀土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西区)”,另一块更具体的蓝牌子则是“稀土新材料深加工产业园”。牌子的蓝底也快被灰尘糊成了灰底。
“稀土深加工产业园,喏,看见没?土嘛,晒干了是灰,掺了水是泥。这玩意儿就这德行。”
包贵接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一天天,大车拉,小车拖,进进出出的,都是稀土矿,还有各种酸啊碱啊的化工料。一年到头,没个干净时候。再加上这儿,别的不多,就风多,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这风一起,好家伙,跟黄风岭似的,刮得你找不着北。”
看着窗外这毫无生气、灰头土脸的景象,李乐眉头越皱越紧。
这省级的工业园区,在他眼里,竟比不过南边一些乡镇的产业园。南边的园子,好歹有规矩,有样子,有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眼前这地方,从头到脚,一股子被榨干了最后一点活力、只剩残骸在风中腐朽的破败感。然,除了那些横冲直撞、沿路掉渣、犹如腾云驾雾般的大货车。
车子在灰尘和坑洼中左拐右拐,终于开到了一处有着鲜明七八十年代风格的工厂大门前。
中间两扇对开的大铁门紧闭着,锈迹斑斑,旁边各有一扇小门。门柱的水泥剥落,露出里面的钢筋。
大门上方,用铁皮焊了几个大字,“新山稀土加工厂”,红漆早已斑驳褪色,铁皮也锈蚀得厉害。大门两边的砖砌影壁上,还残留着白底红字的标语,左边是“深化改革”,右边是“搞活企业”,字迹模糊,但骨架还在,透着一种时空错置的滑稽与苍凉。
透过大门,能看到一条笔直的水泥路通向厂区深处,路两边是些老旧的厂房,红砖灰砖的,大铁门的门板上生着锈,像乌龟壳。墙上的落水管断了好几截,在墙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
远处,能看到用来堆料的彩钢瓦大棚,棚顶的彩钢板破了好几个洞,像被烟头烫过似的。
门前的水泥空场开裂严重,缝隙里长着顽强的杂草。
包贵摁了半天喇叭,那铁门纹丝不动,只有回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荡了荡。他骂了句脏话,推门下车。
李乐也跟着,脚一落地,便扬起一小片灰,扑在鞋面上,立刻蒙了一层灰。
走到传达室,小门半开着,里面一股热烘烘的、混合着汗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涌出来。
李乐探头往里瞧。屋里很暗,只有一顶吊扇在慢悠悠地转着,扇叶上的灰积得老厚,转起来像一架老旧的螺旋桨。
一张铺着玻璃板的办公桌,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发黄的报纸和表格。桌子后面是张竹躺椅,上面躺着个瘦巴巴的老头,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白背心和一条卷到膝盖的深蓝短裤,脚上的塑料拖鞋脱了一只,搁在椅子扶手上。
风扇的风吹着他稀疏的头发一飘一飘的,睡得正香,呼噜声时断时续,像一台快报废的发动机,还挺抑扬顿挫的。
包贵进门,拿指头敲了敲桌面。
老头没动,呼噜声却停了。过了几秒,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眼屎糊着眼角,看人的目光涣散又茫然,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他砸吧砸吧嘴,用那种被吵醒后特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沙哑嗓子问,“干嘛滴?”
“找人。”包贵说。
“找谁?”老头也不起身,就那么歪着头,上上下下打量包贵,又越过他看门口的李乐。
“你们谢总。”包贵说。
“谢总?”老头皱了皱眉,那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像是在使劲回忆这个称呼对应的面孔,“哪个谢总?”
“谢广坤。”包贵把名字说得很清楚。
“哦,老谢啊。”老头的表情松下来,换上一副了然的样子,又看了看包贵,“你们干嘛滴?要钱的?”
包贵被这话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不要钱,来这边进点货。”
老头这才“哦”了一声,慢吞吞地撑着躺椅扶手坐起来,动作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他趿拉上那只拖鞋,走到桌前,拿起那部老式电话,拨了几个号,等了一会儿,便扯着嗓子喊,“那谁,老谢!有人来找你!谈进货的!”那头说了句什么,老头又扭头,冲包贵努努嘴。“你们哪儿的?”
“呼市过来的!”
老头便对着话筒喊了一遍,“人呼市过来的。嗯,嗯,知道了。”挂了电话,他又慢悠悠地踱回躺椅边,一屁股坐下去,躺椅发出一声抽筋般的“吱呀”。抬手,指了指桌上一个硬壳本子,那本子的边角已经卷起,封面晒得发白,像一块风干的腊肉:“那边有登记表,签个字,留个电话。”
包贵一指门外,“我车还在外面呢!开门啊!”
老头往墙上一指,那里挂着几把钥匙,用铁丝串着,“墙上挂着钥匙,自己开门。进来锁上,把钥匙放回去就行。”
包贵一瞪眼:“嘿!我说你这老头,你是看大门的么?就这么看?”
老头眼皮一翻,嘴一撇,“我不看,你看?来,你躺这儿,我回家睡去!”
眼看包贵要发火,李乐一拉他胳膊,“行了,跟门卫较什么劲,自己开就自己开。”
包贵这才“哼”了一声,从墙上扯下钥匙,去开大铁门。
李乐拿起那本登记本。封面晒得发白,里页的边角已经卷起,像一块风干的腊肉他翻到第一页,最近的记录是去年六月份的,来人单位写的是“环保局”,事由栏里填了“检查”。
再往前翻,间隔越来越长,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李乐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笔帽裂了,用胶布缠着,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自己和包贵的名字。心里琢磨,这玩意儿,估计也就是摆个样子,糊弄糊弄上头检查的。
车子开进门,停在办公楼前一块用白漆划了线的水泥坪上。说是停车场,其实也就是楼前一块空地,线早就模糊了,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停着两三辆落满灰的旧车。
李乐下了车,抬头看这栋楼。
四层,砖混结构,外墙是那种水洗石的,中间夹着几种回形纹的马赛克。
窗户倒是不少,但大多关着,窗帘也拉着,铁框油着红漆,零零散散挂着几个窗机,有外机的,也锈得不成样子。楼顶上竖着几个铁架子,大概是以前挂标语或者旗杆用的,如今光秃秃的,只剩几根锈蚀的角铁戳着天。
包贵也下了车,站在李乐身边,仰头看着这栋楼,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新山?”李乐问。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这景象,比他从包贵之前含糊其辞的描述中想象的,还要破败十倍。
包贵也是一脸晦气,“可不就是?我特么就是被忽悠瘸了,才接了这么个烂摊子。走,上去吧,三楼,找谢广坤,看他狗日的到底在干嘛!”
“可不。”包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遗憾,又像是自嘲,“就我说的,被忽悠了的那个厂子。”他收回目光,朝楼门走去,“走吧,上去,找找谢广坤,看他干嘛呢。”
两人进了办公楼。
推开厚重的弹簧木门,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属于过去某个时代特有的、顽固地留存于某些角落的气味,陈年的灰尘、受潮的报纸、劣质茶叶、廉价香烟、油墨、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沉淀在每一寸空气里。不刺鼻,但很厚重,像一件穿久了洗不掉的旧外套,带着时间沉淀下来的、特有的安稳与沉闷。
地面是水磨石的,灰白色底子,嵌着铜条,拼出些简单的几何图案。
铜条被磨得发亮,石子的纹理也模糊了,只有脚踩上去时那种冰凉、光滑又略带着涩感的触觉,提醒着你它的年岁。
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刷着暗红色的漆,漆皮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质。栏杆是铸铁的,铸着些简单的花纹,也被磨得光滑。楼梯的踏步是水泥的,边缘镶着铜条防滑,中间已经磨得凹下去,颜色也深了许多。
墙裙刷着绿色的漆,那种七八十年代机关、工厂里最常见的、带着一点灰调的军绿。漆面有些地方起泡了,有些地方被磕掉一块,露出底下的灰泥。
墙裙上面是白墙,白得发旧,发黄,像一张放了太久的纸。墙上挂着些镜框,里面是镶了边的规章制度、安全生产条例,玻璃面上蒙着灰,字迹也模糊了。每隔几步就有一块宣传栏,贴着红纸写的通知,或者用图钉按着的报表,纸张卷着边,图钉生了锈。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嵌在天花板里,隔一盏亮一盏,光线便有些不均匀,明一段暗一段的。地上隔不远就放着一个痰盂,白瓷的,边沿磕出了豁口,里面铺着半湿的锯末。
靠墙摆着些长条椅,木头的,漆面斑驳,像一排沉默的、退了休的老职工。
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偶尔有一两声男人的咳嗽,闷闷的,从某扇紧闭的门后传出来,像石头扔进深井。又有一阵女人的笑声,很短促,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然后又是更长久的寂静。
两人上了三楼。走廊更安静了,日光灯坏得也更多。
两边办公室的门大多关着,门上的牌子是白底红漆的木头牌,写着“财务科”、“供销科”、“生产调度室”……字是手写的,有楷书,有行书,风格不一,但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牌子用两颗图钉钉在门上,有的歪了,有的翘起一角。走廊尽头,在“工会”隔壁,挂着一块稍大的牌子,“总经理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打电话。
“…王老板,你再宽限两天,就两天!货肯定给你,我老谢说话算话!……不是压你价,是真有困难!……多少一吨?哎呦,这个价真的做不来啊……我知道欠着,你放心,下礼拜,下礼拜一定!……哎呀,你先给货,钱……钱还得等几天,等贷款下来,第一时间给你结.....”
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空旷,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一个一个,闷闷地炸开。那语气里有商量,有试探,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被逼到墙角的无奈。
李乐本想等电话打完再进去。包贵没那个耐心,他走到门前,抬脚,也没多大力气,那扇虚掩的门便“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弹回来,又晃了两晃。他迈步进去,嗓门敞开了喊,“老谢,你特么的.....”
“啊!”办公桌后面那人显然被吓了一跳,手里的电话差点掉了。他迅速对着话筒说了句“先这样”,便挂了,抬起头,脸上是那种被人从沉思里突然拽出来、还来不及调整表情的错愕。
“诶,包、包总?你咋来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