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即便房俊能够看出侯赛因之伎俩,却又能甘心放弃穆阿维叶主力部队被侯赛因牵制、两河流域兵力空虚之良机么?
所以侯赛因这一招驱虎吞狼算是阳谋,看准了一旦有机会攻占两河流域、唐人绝对不会无动于衷。
彼此心知肚明,且甘于为对方利用。
房俊笑道:“殿下是聪明人,所以我在此对殿下作出保证,无论局势如何变化,大唐都永远是殿下的盟友。”
侯赛因感动不已:“若无大帅之援助哪有我侯赛因之今日?我也向大帅做出承诺,哈希姆家族永远不忘大唐之恩惠,若有时机、定然厚报!”
“好!殿下果然不愧是哈里发的子孙,在此预祝你复仇成功,夺回属于你的一切。”
“我也祝愿大唐繁荣昌盛,永远立于寰宇之巅!”
“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很是和谐融洽。
房俊道:“此番援助的物资之中,还有一百枚由我个人赠送的震天雷,希望殿下能够凭此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早日攻陷麦加圣城、一举夺取教法之正统。”
“果真?!哎呀呀!”侯赛因又惊又喜:“有此等神器加持,那些前进路上所谓固若金汤的城池便如同纸片一般脆薄,大帅的恩情实在不知怎样报答才好!”
虽然两人只是互相利用,但这一百枚震天雷就意味着战争之中己方在攻城战中所要牺牲的兵卒大大减少,侯赛因岂能无动于衷?
毕竟既然是相互利用,在攻打穆阿维叶的同时不断削弱他侯赛因的力量才最为符合大唐的利益……
“可惜我并无姊妹,否则定要与大帅联姻、永结同好!”
“我也有此心意,只是我的姊妹也早已成亲,如之奈何!”
“当年与大帅邂逅于东海之上,尚有一位聿明姑娘在场,时光荏苒一别经年,却不知聿明姑娘可否婚配,现下状况可还好?”
对于当年东海船上见到的那位钟灵毓秀、纯美天成的聿明姑娘,侯赛因始终魂牵梦萦、念念不忘,那是他年少之时情窦初开的白月光……
房俊骤然闻听这个名字,一瞬间有些恍惚。
当初他能感受到聿明雪对他的爱慕之心,自己也未尝对她没有好感,只是那丫头不知何故忽然不告而别,连她哥哥聿明雷都不知其去向,只知道大抵是去了聿明家很早之前曾经隐藏居住的昆仑山,但具体身在何方却不得而知。
“我也有多年未曾见到聿明姑娘,具体状况着实不知。”
“唉,有些时候当真想将身上这血海深仇都抛去一边,操持舟船畅游天下,去长安寻一处僻静里坊隐居下来不问世事,享受那等平静安然之生活了此一生……”
侯赛因情绪有些低落,不知从何处翻出一坛美酒,拉着房俊斟酌起来。
毫无意外,没一会儿的功夫便酩酊大醉……
*****
船队离开曼苏拉沿着海岸线北上,经由没巽港停靠,补充淡水与食物之后继续起航穿越海峡驶入波斯海。房俊站在船头眺望着海峡两侧,心里颇有些感慨,千年之后这里将会成为整个世界目光聚焦之处,无论海湾地区各国还是那些超级大国,都想着能够将此据为己有、控制海峡。
穿越风平浪静的波斯海,船队抵达两河交汇处的巴士拉港,这里早已成为大唐水师驻扎于两河流域的最大兵营,港口、码头、仓库、营房一应俱全、鳞次栉比,诸多往来于两河流域的波斯、天竺商人皆汇聚于此,一处平平无奇的河口海港在大唐经营之下日益繁华。
房俊并未在此停留,留下船队于此修整自己带着数百兵卒乘坐十余条小船逆流而上抵达泰西封城。
租界港口之内,房俊刚刚抵达便有大唐驻守本地的官员辛茂将、李谨行等人匆匆赶来迎接。
租界衙署。
辛茂将与李谨行设宴款待接风洗尘,酒过三巡之后,三人移步至一旁的偏厅喝着茶水商讨事宜。
辛茂将道:“大帅有何吩咐只需一纸令下即可,吾等刀山火海、无所不从,何需亲自漂洋过海承担风险来到这里?”
房俊喝口茶水,摇头道:“这两河流域打与不打、占与不占,不仅局势错综复杂、难以判断,更有可能攸关帝国此后几十年甚至长达百年之战略,所以我要就近观察局势、接纳各方情报做出极为精准之决断。”
他看向辛茂将,语气淡然:“不是信不过你,而是你现在还承担不起。”
历史这条大河波浪翻滚,时刻都能冲破堤坝奔流改道甚至一泻汪洋,谁又能站在岸上凭借记忆指点江山?
对于两河流域之战略价值无需赘述,所以做出的决定也影响重大。
该打不打、该占不占,错失抑制大食发展、扩张帝国利益之时机,其后必然扼腕叹息、悔之不及;贸然出兵、冒险介入,极容易使得帝国陷入两河流域这片民族恩怨交错的泥沼之中、损失惨重。
古往今来,两河流域这片土地都有着将任何超级大国拖进泥潭之能力……
所以打与不打、占与不占,这样的决定不是谁都能做、更不是做了之后谁都能担负得起的。
按理说辛茂将作为大唐驻泰西封城租界的最高长官是有权力做出决定的,可一旦决定由他做出,无论局势如何发展都难以躲避朝堂之上口诛笔伐,所以不管是辛茂将、李谨行,抑或是苏定方、马周,房俊都努力将他们排除在此事之外。
正确与否、是非功过,他一肩担之。
辛茂将怎能还不明白房俊的保全之心呢?他感动得站起身颇有些手足无措,连语气都期期艾艾:“大帅,这这……这又何必呢?您只需下令即可,其余皆吾辈之职责!”、
从来只有下属给上级背锅,何曾听闻上级主动将责任揽于一身?
李谨行也跟着站起,很是感慨。
此等胸襟度量不愧为当世豪杰,也唯有这样顶天立地、气量恢宏之奇男子,才能配得上武娘子那样的红粉佳人、巾帼英豪……
房俊摆摆手:“坐下说话。”
待两人重新入座,他语重心长、推心置腹:“功高盖主这种事我已经经历过了,说实话着实难受,所以这些年我已经逐渐将权力交付出去,慢慢在朝堂之上边缘化。你们这些人都是都是我挑选出来予以栽培,彼此志同道合、抱负一致,所以我想在仕途终点到来之前多给你们遮风挡雨,让你们茁壮成长,待到他日接过我的理想带领大唐走向下一个辉煌。”
辛茂将、李谨行拍着胸脯、死心塌地:“大帅放心,无论是您制定的新政,抑或是为水师拟定的战略,吾等赴汤蹈火、一律遵从,若有半分违背,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行了,何需发下此等毒誓?倘若不是对汝等尽信,我又何必殚精竭虑、着重培养。”
房俊起身:“给我对照舆图讲述当下两河流域之情况。”
“喏!”
……
时已入夜,珠光明亮。
官廨之中,辛茂将与李谨行一齐将舆图悬挂起来,前者对照舆图向房俊讲解。
“我军上次横穿波斯、突袭而来,杀得大食人大败亏输、望风披靡,整个两河流域的诸君被打得稀烂。不过在我军撤退之后,大食军队迅速收复失地,且由谢赫全力进行整编,如今其主力大多集结于‘亚俱罗’河洲……‘亚俱罗’之意便是两条大河之间的地方……尤其是尼尼微、玛里、泰西封等地更是囤积重兵,此刻城西二十里之处便有五千大食精锐驻扎。”
“咱们援助的那些部族实力如何?”
“两河流域历史源远流长,此地诞生了诸多部族,此起彼伏、兴衰更迭,如今留存的部族多大二十余个,其中十余个部族都接受咱们的援助与大食人斗争,其中人数最多、势力最强的便是亚述人、阿摩利人。”
“这两个部落世世代代居住于这片土地之上,千百年前也都曾建立过强大国家,只不过在罗马人、波斯人、以及大食人轮番蹂躏之下苟延残喘,若非咱们介入对其予以援助,怕是迟早都要被大食人彻底灭绝。”
房俊看着沿着两条大河星罗棋布的大食军队驻扎地点,以及各处部落聚居之处,沉声问道:“也就是说,这里大部分有实力的部族都心向大唐?”
辛茂将沉默稍许,斟酌语句:“或许用极其敌视大食更为准确。”
敌视大食不一定心向大唐,这些部族都是存在上千年甚至几千年的悠久族群自有其生存智慧,“与虎谋皮”这句话他们不一定说得出来,但道理肯定懂。
与大食作战是因为大食要侵吞他们的土地、灭绝他们的血脉,但倘若他们帮助大唐击溃大食,大唐的统治难道当真就会比大食更为宽松、仁慈吗?
所以他们现在的敌人是大食,一旦大食被击溃、唐人趁虚而入,那么他们极有可能转过头便与大食血战。
对于这些存在悠久、且在生死之间挣扎的部族来说,土地就是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