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中已然进入隆冬,瑞雪飘飘、天寒地冻,阿拉伯海南端的海岸线却常年碧海蓝天、暖水白沙,一处小型的码头于一处港湾修建,简易木桩深入海水、模板搭建的栈桥倒是颇为结实。
早已蓄起胡须的侯赛因戴着头巾,穿着一件传统白色长袍,宽大无领、长垂及地,腰间佩戴银腰带和银刀,正负手站在栈桥上向着东方眺望,浓眉紧锁,深邃的眼眸之中满是忧虑。
一个长袍老者从远处走来,到了侯赛因身后恭声道:“尊敬的埃米尔殿下,唐人最是信守信诺,既然答应了要给咱们一批数量庞大的物资便必然会践诺,之所以迟迟未至想来是因为海上季风盛行、航行困难的缘故,您可以在房屋之中等待,而不必在此焦虑。”
侯赛因闷声道:“正因为此时季风盛行我才担忧,唐人的航海技术这些年突飞猛进,但是在自然伟力面前仍旧不堪一击,万一唐人船队遭遇风浪搁浅甚至倾覆,那咱们的援助怕是永远都等不来了。”
他虽然身处半岛深山之中与穆阿维叶的军队厮杀战斗,但是对于遥远大唐却也不是一无所知,大唐水师的疯狂扩张早已引起其朝内的忌惮、抵制,如此以大规模的援助全凭房俊一力承担,万一有失,怕是房俊再难进行另外一次援助。
这些年正是因为大唐持续不断的援助才支撑到现在,一旦援助停止,他还拿什么去与穆阿维叶的鹰犬战斗?
老者沉默稍许,轻声道:“唐人固然慷慨,但持续多年对殿下援助必然不是一无所求,恶魔的食物虽然可以果腹,却也隐藏着剧毒。”
“剧毒?”
侯赛因哂笑:“对我来说,只要能够手刃穆阿维叶那个奸贼,任何剧毒都甘之如饴!”
一个偌大帝国的王位继承人,饱受臣民爱戴的王子,一夜之间忽然一无所有还要亡命天涯躲避仇敌的追杀,那种由天堂跌落的地狱的落差感差点让他发疯。
他当然知道房俊怎么想,更知道大唐要什么,但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能够报仇,便是将灵魂售卖于魔鬼又有何惧?
对于现在一无所有的他来说,心中所思所想、这一具身躯存在的价值,便是与穆阿维叶抗争到底!
“……殿下您看,那是否船帆?”
老者忽地大叫一声。
侯赛因急忙向东方远处望去,只见碧海晴天、海鸟翔集,远处天与海的交界线上一片恍恍惚惚的白色,心里压抑不住的激动。
片刻之后,那片白色陡然越出海面,那是由一张张船帆所组成的庞大船队!
“来了!终于来了!”
侯赛因尚能抑制住心底激动,身后老者却已是放声大呼、跺脚狂欢。
即便明知唐人所图乃大,可是于深山沙漠之中抵抗穆阿维叶的军队已是艰难困苦、狼狈不堪,缺医少药、军械匮乏,士气已经低迷至极点,倘若再无补给,怕是军心动荡、一哄而散。
有了唐人援助的补给,局面将大不一样。
诸多兵卒听到老者的呼喊,纷纷从岸边覆盖着杂草的简易窝棚之中出来一溜烟跑到栈桥之上,看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那一大片白色船帆,纷纷振臂欢呼、激动不已。
……
栈桥之上,房俊与侯赛因四手相握,略显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阳光温暖的笑容。
“途中遭遇凶险,不过幸不辱命。”
侯赛因激动不已,紧紧握住房俊双手,眼含泪花:“大帅之恩义,我哈希姆家族世世代代、永志不忘!”
背负着父亲的血仇,承担着哈希姆家族振兴之希望,却要与强大不可一世的穆阿维叶战斗,侯赛因承受着无与伦比的压力。唐军的援助就好似沙漠里的绿洲上的泉水,是支撑着他一直坚持不懈战斗下去的唯一希望。
“大唐乃天朝上国、礼仪之邦,自然不允许那些乱臣贼子谋朝篡位、祸乱朝纲。大唐有义务也有责任帮助那些遭受逆贼陷害的皇统正朔,以匡扶正义为己任!”
侯赛因抹了一把眼泪又笑了起来:“大帅这些话术拿去对付那些野蛮人吧,我好歹也是身负先知血脉,焉能不知大帅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不过大帅的援助是实实在在的,所以我心甘情愿被大帅利用,倘若他朝身死于穆阿维叶鹰犬的刀剑之下,断绝了先知血脉,惟愿大唐能够占领这片土地,庇佑神明诞下的子民。”
房俊哈哈一笑:“殿下多虑了,大唐对于大食的领土没有半分觊觎,如今大唐疆域囊括四海、纵横几万里,治理起来已是捉襟见肘、勉为其难,又哪里有能力再去攻占更多的土地?何况大唐立国之本乃是商贸,与其攻占更多土地、树立更多敌人,何如双方通商互好、抵足并进?你尽管放心,大唐会一直坚定支持你恢复正统、剪除奸佞!大唐与大食世代友好、永为睦邻!”
侯赛因看似感激涕零,实则半个字都不信。
何谓“永为睦邻”?
数年之前,大唐雄踞东方、大食傲视西方,两国各自占据世界两端,即便爆发战争也是借道行之。然而时至今日大唐领土扩张之速度令人瞠目结舌,万里之遥忽然变成“睦邻”,还说什么大唐对领土毫无觊觎?
大唐就是一头身躯庞大的狮子,却时刻保持饥饿,只要给他一丝一毫的机会便被连皮带骨吞下肚去。
但当下大唐需要他领导的军队持续对大马士革施以压力,分散穆阿维叶的精力,以便于经略两河流域;而他则需要大唐的援助去夺回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
与虎谋皮也好,饮鸩止渴也罢,他根本停不下来。
至于将来如何,留待将来再说。
……
几十艘战船次第停靠在泊位上,船上满载的各种物资被侯赛因麾下军队搬运至岸上的仓库,数百艘战船组成的庞大船队令这些大食兵卒赞叹不止,对那艘威风凛凛的旗舰“明空号”更是叹为观止、惊为天人。
大食的航海技术绝对算是当世领先,可如此庞大的战舰却是闻所未闻,远远停在海中的“明空号”三层甲板、五根桅杆,船舷上密密麻麻的窗户虽然紧闭着,却可以想象这些从窗户一旦开启会从里边探出一门门火炮,那种上百门火炮一齐轰鸣的场景只要在脑海里想一想都浑身战栗、如坠地狱。
难怪唐军水师可以在大海之上横行霸道、所向无敌,这根本不是人世间应当存在的力量,而是神明座下的天兵!
所幸如此强大的军队是自己这边的盟友,不仅不会与之敌对,反而会在两河流域牵制住穆阿维叶的主力军队,给他们这边创造更为宽松的环境……
一想到船舱里还有一箱一箱的震天雷,大食人愈发赶紧十足。
岸边一处房舍之内,房俊与侯赛因相对而坐,桌面上横铺着一张舆图,其余人等都被驱逐于门外。
“……大帅请看,这里便是圣城麦加,大食的腹心之地,乃是祭奠先知之魂灵所在,只要将其地攻陷必然声望大涨,我便可以扯旗哈里发的旗帜宣告阿里的血脉重归正统!”
侯赛因手指落在麦加的位置,目光炯炯、脸泛潮红、心神激荡。
房俊能够明白他的心情,大食人对于教法之传承、法统之正朔极其重视,甚至凌驾于国家存亡之上。
教法在,国就在;教法没了,国家是否存在有何必要?
所以只要侯赛因能够攻占麦加,在大食人心目当中便是足以与穆阿维叶抗衡之英雄。
“但如此一来,穆阿维叶无论如何都不会坐视不理,以往之时派遣军队前来围剿,一旦攻占麦加他便退无可退、忍无可忍,势必调集大军誓要将你剿灭。”
虽然侯赛因一直是穆阿维叶的心腹之患誓要除之而后快,但以往因为既要对拂菻国用兵、又要防备大唐,所以精锐部队一则攻打君士坦丁堡、一则陈列于两河流域以备不测,用来围剿的侯赛因的军队都是战力低下人心涣散的散兵游勇。
可等到麦加失陷,面临法统被夺之致命危机,穆阿维叶肯定抛开一切、全力一击。
侯赛因根本挡不住。
侯赛因却道:“我肯定打不过穆阿维叶,但我可以跑啊!这些年藏身于深山之中采取大帅当年为我制定的游记战法,即便十倍之敌也对我束手无策!我大可以在穆阿维叶调集大军前来征伐之时率先弃城逃跑……但与此同时,大唐便可以趁着大食兵力空虚攻占两河流域、兵锋直指大马士革!若是能将大马士革攻陷,大帅之功勋必将震动寰宇,万世流芳!”
“呵!”
房俊摸着唇上短髭,轻笑一声。
侯赛因这小子算是历练出来了,居然以身做饵来换取大唐出兵大食掀起两国大战,以便于他在火中取粟!
看似他即将被穆阿维叶调集大军围着打,可一旦大唐用兵两河流域,穆阿维叶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法统?必然倾举国之力与大唐血战,到那时候侯赛因便可以如鱼得水,在半岛之上纵横捭阖、收复失地。
或许等到大唐与大食血战连连、伤亡惨重之时,回头一看,侯赛因已经攻克大半个半岛,重拾哈希姆家族之荣耀……
好一招驱虎吞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