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彩一大早就开始汇集,厚的像棉被,薄的像冰层,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又变成黑咕隆咚的一片。它翻涌着,卷曲着,就像蓄势待发的墨潮。太阳光被阻断,但又留下一片模糊、肮脏的白,于是整座天穹就成了一块大号宿舍的天花板。
好像要下雨似的。但岛上,怎么可能下雨呢。而且尼克最关心的也不是老天爷到底会不会突然嚎啕,他最关心的是——巴赫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前天夜里,巴赫接受了维尼拉的贿赂——一套房子换取缄默。当时,尼克急得差点跳起来——房子和自由,孰重孰轻,巴赫怎么还算不明白账了?被困在这里当奴隶,就算房子给了你,又能如何?你他妈住得上吗?可巴赫不仅强令他闭嘴、安静,还像模像样地与维尼拉签了一份摁有血手印的转赠协议。
一天一夜都没得消停。尼克甚至还打起了那把扳手的主意。它就藏在巴赫腰间,甚至,在休息时,他还会经常掏出来,像欣赏新房钥匙一样,一边把玩,一边露出贪婪的笑容。
尼克看得那个气——你不挺聪明的吗?怎么到了紧要关头,还犯了如此愚蠢的错误?
但机会只限今天了,往后的日子不是晴天就是少云(特意厚着脸皮,去问的洛科),再他妈等,自己就永远别想逃出去了。
今日的维拉尼看起来也慌慌的,小车推得东倒西歪,罐子搬得摇摇晃晃,步伐走得哆哆嗦嗦,精神恍惚,神态萎靡,又不时哀叹,眉头就跟被缝上了似的,一直连在一起。不过尼克发现他似乎也盯上了那把扳手——因为他的眼睛,总往巴赫的腰部瞟。
中午时间到,巴赫停下手里的活,倚靠在罐子堆上,又把玩起扳手。他先是转它,然后又掂它,接着又抛它,最后又开始抚摸摩挲起来,搞得就像房子已经到手,他已经入住,成了主人一般。他又笑了,笑得那个恶心,笑得那个猥琐,笑得那个让人瞧不起。
尼克真想狠狠揍他一顿,然后一把夺过扳手,再给罐子挨个放气。轮毂碾压地面的声音经过,又停下。余光中,他看到维拉尼卸完最后一车,然后远远地站在一旁。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扳手看,露出既想过来又不想过来的表情,但又畏畏缩缩的,好像电影里的某条被雨淋透的流浪狗。
尼克不禁叹口气——都他妈什么玩意啊!
“你他妈一直长吁短叹个鸡巴?”巴赫突然骂道,“死妈了?”
尼克看了过去,发现巴赫正恶狠狠地瞪着自己。
“啊?”
巴赫吐了一口唾沫,歪头抱胸道,“老子问你话呢,你他妈一直‘唉唉’的,几个意思?”
“啊?”尼克有点懵——我他妈啥时候一直唉了?
“我操,咋的,你还是哑巴啊?”巴赫好像真动了火气,他右手扶了一下罐子,离开罐子堆,向他靠了过来。
“老子问你话呢!”他推搡了他一把。
尼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他很想问——你到底想干嘛,咱俩不是一伙的吗?你发什么疯?
可随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街溜子也加入进来,他就不敢问了。
巴赫再次逼近。
凶狠的眼睛里满是升腾的愤怒,再加上那两条粗的像好几十根钢筋拧在一起的胳膊,尼克不禁有点害怕。
巴赫又推了他一把,“你妈逼你老盯着我看个鸡巴?嗯?”
尼克不知他到底想干嘛,只得后退。
但巴赫好像就是想揍他,他再次推搡,“说话啊,二六一。咋的,这也听不懂了?”
尼克又一个趔趄。
一片哄笑声轰然炸裂。那个刺耳,那个难听,嘲讽在耳边轰鸣,羞愤在脑中作响。尼克感觉自己的脸皮,好像都被人扒下来了。脸上烫烫的,手貌似还抖了起来。
“你……你啥意思?”
巴赫又推了他一把,“你他妈说我啥意思?问你呢,你老看个鸡巴?我脸上有你爹?”
你说呢?说好了一起跑,结果你他妈因为一套房子就变卦了,你说呢?!
尼克咬牙切齿地瞪了过去。
“打一架,打一架,打一架!”街溜子们开始起哄。
“来来来,赌一盘,赌一盘!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啊!赌二六一赢的,站到这边,赌巴赫赢的,站到这边。”洛科的公鸭嗓子在外围响起。
“二六一赢不了,巴赫能把他打死,老大,这个赌局不公平。”
洛科高调宣布,“那就换一个——赌二六一能抗几下。我赌——三下。谁都能参与,谁都能参与!没钱的,可以用工资抵。再说一遍,谁都能参与,谁都能参与。”
脑袋里尽是耻辱的鸣响。
“那我就赌两下。”
“我赌一下!”
余光中,人群分裂,又聚合,好像一群嗡嗡乱叫的苍蝇。
“来。”巴赫勾勾手指,眼中满是嘲弄。
尼克再也忍不住了,他扑了过去。
巴赫挥起拳头,一阵烈风来袭。尼克的鼻子撞了上去。沙包一样的硬物剥离了他的所有感官——眼前一白,耳边一嗡,脑子一空,魂魄好像被打了出去。时间好像有那么一秒短暂的停留,接着,天与地倒悬,麻木与洞穿头骨的痛苦猛烈来袭。有血飙出,纷纷扬扬,就像绸缎。他倒了下去,他尝到铁锈的味道与沙土的干涩。
鼻子、嘴巴、眼睛,都肿肿的,狂乱的心跳在身下拼命挣扎。
他看到无数只拥堵在一起的脚,有大有小,有新有旧,密密麻麻,纷纷扰扰。‘巨鳄’的脚也在那头,但好像很远,黑乎乎的,又长满倒刺,仿佛被人揉成一团的铁丝网。
“唉,真没劲,一下就倒了,唉,没劲没劲。”有人说,好像来自身前,又好像来自森林的彼岸。
“老大,钱呢?你可输了呢。”
“唉,这局不能算。”
“为啥?”
“还没下注他就倒了。要怨,你去怨二六一吧。”
尼克的眼皮很累,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好像影子似的向外散去,仿佛被风吹走了。
“走,小子,我的气,可没撒完呢。”
他感觉有人拽住自己的腿。
“喂,别打死,二六一还欠我钱呢。”
“放心,我自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