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和宫里的人有所交集。
她一身尘土,显然经历了长途跋涉。肤色黝黑,却也看得出深陷眼窝下的青色和皮肤的萎黄,显然是许久未能好好休息,也未吃过一顿饱饭。
然而,就是在那张狼狈不堪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下意识想要后退,却被她一把拉住了衣袖。
她身形矫健,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猎豹,纵使我在寺中每日劳作,劈柴挑水,比之过去在宫中那般娇弱确实健壮灵活了许多,此刻却竟难以在她手中寻到一丝空隙。
“你是……”她刚要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恰在此时,远处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她警觉地转头望去,我也借着这个空隙猛地抽回手,心脏狂跳不止。
那是师姐妙尘和师妹妙虚,她们正提着食盒往这边走来。
我想借着这个空隙逃脱,没料到她的手如铁钳,竟一时挣脱不得。
“施主有礼了。”
师姐行了个礼,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我,又看了一眼那位满身煞气的女子,眉头微皱,操着一口浓重的闽南语对我说道:
“妙空师妹,我欲去揣你,拄仔好你伫遮。这位施主应该是北跤来的,听无咱这爿的话,你会晓讲,正好共伊接待一下。”
师姐发话,那是住持平日里最看重的威仪,我不得不硬着头皮留了下来。
那女子死死盯着我,目光在我光秃秃的头顶和那身粗布僧袍上来回扫视,似乎想从这身打扮里找出昔日那个“莞嫔”的影子。
出宫这么多年,竟然还有宫女认得我吗?
我在心中飞速回想还有印象的面孔,还是功亏一篑。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过身时,脸上已挂上了几分出家人的疏离与悲悯。
我看向那位女子,轻声道:
“施主,贫尼法号妙空。既来之,则安之。出家人慈悲为怀,施主若是暂时无处可去,可在此处暂住几日。有一应需求,皆可寻我。”
“婉嫔……不,妙空师太?”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的荒谬感,
“你竟然没死?可那时候在草原上……”
“施主认错人了。”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打断了她的话,
“贫尼妙空,已出家近十年。施主风尘仆仆,想必是遭了难,若不嫌弃,可随我去偏殿用些斋饭。”
“十年?”
她怔住了,仔细端详起我的脸来,
“是了,她若活着,如今最多也不过二十岁,哪里会是这般模样?是我无礼,冲撞了师傅,还请师父原谅。”
她松开我的衣袖,后退半步,双手合十,郑重地行了一礼。
她肩上的小鸟随着她的动作,歪着头跳了两下,黑豆般的眼睛里透着几分好奇。
脚边的元宝也凑趣地“喵”了一声,走到我身边,毛茸茸的大尾巴扫过我的脚踝。
我俯身抱起元宝,指尖陷入它厚实的皮毛里,藏起满腹翻涌的心事,状貌平常地安排她的吃食和住宿。
“施主随我来吧,斋堂虽已过了饭点,但还有些留下的素饼。”
直到夜阑人静,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可意识却不住地下坠,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
那黑暗里夹杂着风雪声,夹杂着马蹄声,还有大雁南飞的声音。
眼角酸痛得厉害,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熟悉的心悸感又来了,疼得我不禁蜷缩起来,好似回到那个生下弘昭时的夜。
此婉嫔,非莞嫔,不知又是谁,陷入了这替身的两难境地。
紫禁城的风水养人,让不知多少无辜女子在这里玉减香消,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心口的绞痛愈发剧烈,我捂着胸口,从床头的橱柜里找出一粒褐色的丸药吞下。
我摇了摇瓶子,里面发出空洞的声响。
剩下的不多了。
这药,是前几年温实初辗转托人带给我的,说是能缓解心疾。
只是治不了心病。
他是说对了,这心若死了,药石无医。
我紧紧攥着那个空了一半的瓷瓶,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她来了。
她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刻意遗忘的过去,也照出了我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妙空。
呵,妙空。
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可我真的空了吗?
“唉……”
我叹了一口气,摸索着起身,拿起一边的衣服披上,
“既然来了,就别藏了。出来吧。”
片刻的死寂后,木门被缓缓推开了一条缝。
那人逆着廊下的月光走进来,身影被拉得细长。
榻上的元宝懒洋洋地抬起眼皮,那双在暗夜里发着绿光的眸子眯了眯,发出一声不满的呼噜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重新趴下了。
我摸出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她看着我苍白如纸的脸,下意识眯起眼睛的样子倒和元宝像极了。
“是元宝暴露了我?”她指了指那只肥猫,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我点点头,将手拢在袖中:
“他警觉得很,当然,你也是。”
她闻言,眼中的警惕散去几分,轻手轻脚地在桌边坐下。
“我进宫的时间晚,许多旧事都是听宫里的老人当故事讲的。但是我听说过,柔妃董鄂氏能得宠,是因为她像极了一个故人。而在婉嫔秦氏入宫之前,宫里曾有过一个废妃,莞嫔甄氏。”
她缓慢说着,似乎在试探我的反应,
“那位甄氏曾经颇得圣宠,不仅与当今太后是青梅好友,与皇贵太妃也是情谊颇深,太后膝下的八贝勒就是甄氏所出。不过后来,她因为一些不可言说的事情见罪于皇上,被废了位份,出宫至甘露寺清修。她后来因病去世,尸骨无存。可算起来,这位甄氏,和妙空师父,倒是年龄相当。”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更带着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
“师父大可不必怀有敌意,你的过去和身份于我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我只是……累了,想找个人,能聊一聊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