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姑娘,这些日子你魂不守舍的,可是有什么心事?若你愿意,可与在下提起一二,虽然在下见识粗陋,或许也有些法子,可为你开解一二?”
我把目光从好似无边无际的海水上收回来,看着身后的男子,低垂了眉眼:
“曹先生,无事,大抵是因为秋天到了,有些悲春伤秋。都是些女儿家的事儿,不足挂齿。”
曹雪芹闻言,并未急着接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我身侧,目光随着我的视线投向那片苍茫的暮色。
夕阳如血,将海面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
海风卷起他宝蓝色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股子温润如玉的沉静。
但我总想起,天津港夜色里的军旗,每一夜都在我的梦里,卷成缱绻的心碎。
良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通透的笑意:
“叶姑娘,你骗得了旁人,却骗不过我。世间多事痴男怨女,你眼中不仅有伤春悲秋的闲愁,更有‘拔剑四顾心茫然’的焦灼。那眼神里藏着的,或许有深闺里的胭脂水粉,但更多的是金戈铁马和烽火狼烟。你是上过战场的奇女子,何必妄自菲薄?饶是在下,都不会去感叹百无一用是书生,更何况你呢?”
我眼睛有些酸涩,下意识攥紧了袖中赤鸢送的素帕。
那素帕的边缘已经被我摩挲得有些发毛,帕角我自己绣上的三片竹叶依然青翠。
“曹先生慧眼。”
我苦笑一声,不再遮掩。
“先生说得对,我是上过战场。可正因为上过战场,才知道那刀剑无眼,生死只在一念之间。为此,我也有一问要问先生。”
“先生写书,写的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写的是这世道对女子的不公,也是江山易主,国破家亡。我曾经听过一句话,说学医并非紧要事,愚弱的国民不论体格如何健全茁壮,在这种时候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需得拯救他们的精神才行。先生写书,也是为此吗?”
我转过身来,目光灼灼,任海风吹乱了我的鬓发,
“但在我心里,不管怎样,终究得真刀真枪的流血。不然若是护不住身边人,护不住大好山河,这书写得再悲悯,又有何用?不过是给那必将到来的毁灭,多添几声叹息罢了。”
曹雪芹闻言,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转身看向大海,残月如钩,带着一抹苍凉的银白,沉默了片刻后忽然道:
“自古以来,朝代更替是无法抵挡的,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必然。我这书,写尽了繁华落尽,写透了世态炎凉,却终究……只能是一声叹息。一个人的力量渺小如尘埃,不过沧海一粟。我能做的不多,但此书哪怕只能警醒一人,便是埋下了一粒种子,有再次见到春天的可能。”
说着说着,他笑了起来,低头捋了捋自己的袖子上新缝好的针脚:
“更何况,在下不才,背了这一身尴尬的宿命,若不是淑贵妃娘娘,怕是要穷困潦倒一生。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更何况此事本就是我心之向往。能够为理想而死……在我心中,便是重于泰山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八个字突然就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来,如同闪电照亮了阴霾已久的荒原。
我突然就释怀起来。
管那么多干嘛,虽然再不能上场杀敌,但若是有穿越回去的机会,能够把这《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带回去,也不算辜负这辈子了吧?
更何况家国不安,谈何儿女情长。
“先生说得对。”
我深吸一口气,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尽数吐出,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明日就能到日照了,再换船到福建,便可去南洋了。到时候寻了先生的朋友,这日子便好过许多了。”
(咱们国家春夏南风多,适合北上;秋冬基本都是北风,所以是南下的好时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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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日照港。
海雾尚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盐味和鱼腥味。
码头上早已是人声鼎沸,挑夫们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船工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了烟火气的晨曲。
我和曹雪芹在一家临海的小面馆里歇脚,等待去往福建的商船。
“客官,尝尝这海沙子面,是小店独创秘方手艺。不是小的吹牛,这方圆十里,只有咱家才有东西。凭着这个秘方,小店的面说是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店小二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挂着讨好的笑,手脚麻利地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那面汤呈黄色,上面漂浮着翠绿的韭菜和葱花,鲜香扑鼻。
曹雪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入口中,细细咀嚼了一番,随即眼前一亮,赞道:
“好!鲜而不腻,滑而不烂,姑娘快尝尝。”
我搓了搓筷子,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咽下最后一口汤,我擦了擦嘴角,从钱袋里掏出铜板,放在桌上:
“店家,向你打听个事儿,
下一趟到福建的客船或者商船,什么时候能到?.方才我们去船牙,那边只留了个看门的老人,问他也不太清楚。”
小二笑嘻嘻地拿起桌上的铜板,环顾了一圈后压低了些声音:
“客官有所不知,京城出事儿了。这些日子,码头管控严得很,昨天官府更是招了牙行的人谈到半夜,所以今儿这牙行到这个点都还没开门。反正说是因为什么书,还牵扯到了东瀛。大家都说,朝廷可能要对东瀛用兵了。”
朝廷要对……东瀛用兵了?
我有些恍惚,差点连这长条椅都坐不稳。
我还记得,从永寿宫离开前,我对着她说:
“东瀛未灭,誓不成婚。国之将亡,何以为家?”
她看着我的脸,满眼悲戚,似是感同身受,似是扼腕叹息。
我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块素帕,这些日子里未落的泪水终是决堤,最后竟嚎啕大哭起来。
再次站在码头上,我看了看天空,下定了决心:
“先生,对不住,南洋……我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