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很稳。”
黛玉看着铜镜里,白鹭用极细的笔触在她眉尾轻轻勾勒,将原本有些凌厉的眉峰压得柔和了些,恰好遮掩了她眼底的疲惫与心事。
“多谢娘娘夸奖。”
白鹭声音低低的,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奴婢只求尽好本分。”
“尽好本分……”
黛玉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是啊,尽好本分便好。这宫里,能守住本分的人,不多了。”
转过身来,白鹭已经将几套搭配好的衣服放在了架子上,让黛玉挑选。
百蝶穿花的雨后天青蓝,出水芙蓉的月白素锦,还有一套雪中红梅的橙色云锦。
黛玉的手指在那件橙色云锦上停留了一瞬——那是弘曜最喜欢的颜色,说像极了海上升起的朝阳。
但她最终还是收回了手,摸了摸头上的点翠凤钗步摇,选了第一套。
“就这件吧。”
还未上身,就见紫鹃带着几个人端着东西进来了,神色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与喜气:
“娘娘,今年过年时夫人未能进宫请安,但是今日让人递了牌子,把元宵的节礼送来了。”
黛玉正由着白鹭为她更衣,闻言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喜悦。
母亲如今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太好,又恰逢宫中多事之秋,原是说好了不进宫凑这个热闹的,没想到礼却还是送进来了。
“什么节礼,这般兴师动众?”
黛玉嘴上抱怨,不过却径直走到案前。
“夫人特意做了几样旧时家乡的口味,还有夫人亲自绣的一些绣品。最重要的是几个平安符,是夫人特意嘱咐了分别给您和几位小主子的,赤鸢说是她陪着夫人亲自去求的。”
紫鹃一边说着,一边指挥着下人将东西一一摆开。
黛玉看着那几碟精致的点心,尤其是其中一碟用糯米粉制成的圆子,心中不由一软。
那是母亲当年在苏州时常做的“桂花糖藕圆子”,也是原身最爱吃的零嘴。
每逢元宵,母亲总会亲手做上一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其乐融融。
如今,一家人,却是天各一方,阴阳两隔。
“母亲她……可还好?”
黛玉轻轻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夫人一切都好,只是惦记着娘娘和小主子们。”
紫鹃轻声答道,“赤鸢说,夫人特意嘱咐了,让娘娘保重凤体,莫要太过忧思。”
看着眨了眨眼睛的紫鹃,黛玉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母亲的嘱咐是假,这看似寻常的节礼中,怕是藏着旁人无法察觉的玄机。她起身让白鹭服侍着换了衣服,那件雨后天青蓝的百蝶穿花袄衬得她身姿纤弱,恰如其分地流露出一抹思乡的悲痛之情。待妆容落定,她便挥退了左右,只留紫鹃在侧,将一众宫人打发出去伺候了。
寝殿之内,炭火微微跳动,只剩下主仆二人。
黛玉走到案前,看着那几只精致的食盒,心中既紧张又期待。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盒子上摸来摸去,指尖划过木纹的沟壑,终于在食盒底部摸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凸起——那是儿时与弟弟林凌壑约定的暗扣。
“咔哒”一声轻响,暗格弹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边缘已有些磨损,显然经历过一番长途跋涉的颠簸。
“吾姐亲启……是凌壑的信!”
黛玉喜笑颜开,那双含愁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指尖摩挲着那熟悉的字迹,心中百感交集。
这样一封信,不知是辗转了多少人之手,冒了多大的风险,才终于送到了她的手里。
她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
信中的字迹有些潦草,却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振奋。
凌壑在信中说,弘曜已经成功和他会师。
原来,那东瀛的局势远比大清探子回报的还要糟糕。
第八代幕府将军德川鸡枞接手的便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财政赤字严重到令人发指。
为了填补亏空,他不惜饮鸩止渴,疯狂抬高米价,导致底层民众怨声载道,生活如在水深火热之中。
是以,当大清的铁蹄踏过海峡时,那些早已不堪重负的民众竟几乎未作反抗,甚至有人暗中引路。
清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简直如同进入无人之境。
读到这里,黛玉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信中又提到,弘曜自幼便对船舶构造痴迷,到了东瀛之后,更是见到了许多大清未曾有的奇技淫巧。
他将所学与当地的造船技术相结合,在几次关键的水战中提出了极具价值的建议,竟立下了不小的功劳,如此一来,倒在军中有了些威望。
不过他很注意,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维持了他身为郡王该有的“望”,也不至于太过出挑从而引发军心的动荡和别人的猜忌。
黛玉看着这些文字,眼眶微热,心中既骄傲又酸楚。
然而,信的末尾,凌壑笔锋一转,提到了一件更为隐秘且重要的事情:
“此外,愚弟更是见到了秋叶和冬芹,呕心沥血之作已成大半。愚弟身旁的胭脂和冬芹互生情愫,故安排她和秋叶互换了身份,姐姐尽可放心。”
“好,好!”
收到这样的消息,黛玉不禁喜上眉梢。
早就知道有了叶澜依的帮助,那《石头记》行文定能更加顺畅。
如今已过去快一年,既然书已经大成,叶澜依确实没有必要再继续留在曹寅的身边了。
而胭脂就是当初救下凌壑的女子,因着她和她父亲都有些医术,凌壑便行了方便将他的父亲留在军中,她则作为侍女在身边伺候。
女子的父亲前两年因病去世了,剩下个女儿无依无靠,确实不方便单独待在军中。
如今能和冬芹结成一对佳偶,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于她来说也是好事。
黛玉背着手在殿中走来走去,心中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只觉得今天的天蓝得透明,连阳光都透了几分春日的气息。
“紫鹃,今儿心情好,扶本宫去御花园走走。”
“奴婢遵命!”
紫鹃见待遇如此,自然也是十分开心。
用了早膳,刚踏出殿门,小晨子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靖郡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