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9月1日,豫南省,龙子湖。
八千亩的工地,一年零两个月,变成了一座学校。
主楼封顶,实验室投入使用,图书馆的地基上立起了钢结构。
湖边的樱花树——从南方运来的三年生苗,已经开了一回花。
早上七点多,校门口那条土路就被车辙压出了印子。
彩旗从大门口一路插到主楼底下,旗角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工地还有一角没收尾,打桩机一下一下地砸,隔着半个湖都听得见回音。
上午九点,揭牌典礼。
大棚是连夜搭起来的,钢管架子顶着蓝白两色的防雨布,底下摆着一排排塑料凳。
凳面让太阳晒得发烫,坐下去先是一激灵。
台上铺了红布,桌角码着一排矿泉水,风一吹,塑料膜哗啦哗啦响。
教育部来了两位司局领导,省里来了三位副省长,京城各大高校来了十几位校长——京大的周教授坐着轮椅来的,非要亲眼看看。
台下,首届学生十九个,加上新招进来的一届学生,一共两千三百人,坐在临时搭起的大棚底下。
校服是新设计的,蓝白色,胸口的校徽是一条跃起的鱼——龙子湖的鱼。
老校长站在台侧,今天他不当主持人,他要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他穿了件领口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两只手在身前攥着,眼睛一直往第一排那边瞟。
九点整,主持人报幕:“下面,有请华国农牧大学名誉理事、新梦科技董事长王新先生,致辞。”
台下嗡的一声。
两天的媒体报道里,这个名字已经和这所大学焊在了一起:捐资两亿,牵线产业配套十个亿,挑战杯全国第一,二十岁的互联网新贵。
嗡嗡声还没散,前排好几个人扭头往后排看。
王新走上台,没拿讲稿。
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走到话筒前站定,先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才抬起头。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他开口,台下瞬间安静,“我今天不念稿子,只讲两个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两年前的。2002年,华国队拿世界杯冠军那晚,我人在横滨。比赛结束后,我在一家小店里,听见一个老人讲他年轻时候的事。他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不是没能站上更大的舞台,而是他周围的年轻人,都不愿意种地了——那时候种地挣不着钱,学农没出路,一亿人口的大省,最好的年轻人全都往外跑。”
话筒里传出他换气的声音。太阳一点点挪过去,照到了他的鞋尖。
他停了停。
“我听懂了那句话。一个国家可以没有很多互联网公司,但不能没有饭吃。粮食安全这四个字,写起来是文件,落下去,是几百万个学农的年轻人,肯不肯回到土地上。”
台下,两千多学生,鸦雀无声。
坐在靠后的一个男生本来仰着脑袋看棚顶,这会儿把脖子放平了,手里转着的笔也停了。
“第二个故事,是去年的。有个女孩子,高考考了六百七十三分,本该去全国最好的大学,却因为别人做的一件错事,掉进了一所当时配不上她的学校。所有人都劝她复读,她不肯。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我怕了,怕再过一年那种日子。”
王新的声音放缓了。
“那天晚上我想,凭什么?凭什么一所学校,可以让一个六百七十三分的孩子,觉得人生完蛋了?错的不是她,是学校不够好。所以我说——要去把这所学校,变成配得上她的学校。”
他看向台下第一排。那里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蓝白色的校服,胸口的校徽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今天,这所学校揭牌了。我念一句数据:今年华国农牧大学的录取分数线,理科,六百三十一分,超过了省里的老牌重点;明年,教育部211工程的公示名单,有我们;后年,我们力争通过985的审核;四年后,我们的毕业生,会被全国最好最优质的农牧企业和科研院所抢着要——这不是我说的,是全国上百家预约进校招人的企业说的。”
“我最后再说一句,”王新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今天在座的每一位,你们不是‘第一届’,你们是‘创始一届’。全华国的大学,校史上都写着别人创业的故事;只有你们,校史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你们自己。”
掌声炸开了。大棚底下,两千多只手拍在一起,声音大得盖过了湖边打桩机的轰鸣。
第一排的马尾辫姑娘哭得一塌糊涂,又拼命鼓掌。
典礼的高潮,是揭牌。红绸子落下来,石碑上的六个金色大字,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华国农牧大学。”
落款日期,2004年9月1日。
中午,周教授坐着轮椅,被王新推着在湖边走了一圈。老爷子看着湖面,忽然说:“小王,我知道你捐这俩亿,不光是为了一个姑娘。”
王新推轮椅的手一顿:“您看出来了?”
“看出来又怎么样?”老爷子笑,“为了一个人,能干成一件事;为了‘粮食安全’四个字,能干成一件大事。你把两样捆在一起,既骗过了自己,又成全了大家——年轻人,这叫格局,不叫心机。”
他仰头看着主楼,又补了一句:“就是有一点,老头子我得说你——学校门口那两行字,谁让你刻的?”
王新一愣:“哪两行?”
“主楼正门,”他慢悠悠地说,“左边一行:让该被看见的,被看见;右边一行:让需要吃饱的,有饭吃。”
王新笑了笑,没解释。
那是他改不掉的毛病。
每做一件事,都像在给一个人写信——写给横滨那家琴行,写给龙子湖的马尾辫,写给前世凌晨在床上痛哭着的自己。
下午,学生散去,陈静陪王新站在湖边。
大棚底下的塑料凳还没收,有人远远地拎着凳子往教学楼走,凳腿在水泥地上蹭出一串咯吱声。
“王新,”她说,“已经大二了。我想好了,本科毕业,我要考到京城,读京大的研究生——你们那儿不是也有农科院嘛,到时候帮我找个实验室收我。”
王新看着湖面,半晌,摇摇头,又点点头:“好。”
就这么简单两个字。陈静有点意外:“你不留我在这儿?”
她等着他往下说,等了三四秒,只听见风吹柳条的声音。
“你都已经在这儿读了一年了。”王新说,“接下来该去更远的地方了。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我从不留人,我只修路。”
陈静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捶了他一下:“王新,你这个人,坏透了。”
湖面上,风把水纹推向远处。八千亩的校园在阳光下铺开,图书馆的钢架上,工人们正在吊装最后一块横梁。
2004年,过去大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