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亮那条《那些花儿》,地下通道版,一夜之间传遍了所有高校的论坛。
熄灯以后的宿舍楼里,上铺的人把耳机塞进耳朵,被子蒙住半个脑袋,听筒里除了吉他,还有地铁过站的轰隆。
下铺的人伸手要,两人一人一只,谁也不吭声,听到副歌才跟着哼两句。
第二天早上水房里排队刷牙,一屋子人嘴上哼的还是这几句。
学校论坛的帖子一层一层往上盖,从半夜盖到天亮。
转发的人配的评论都差不多:“三分钟,我听哭了。
音质烂,地铁声轰隆,可我一遍一遍地听。”
第二天,王新把全体人员拉到公司,开了一个短会。
长条桌上摊着几台笔记本,塑料椅坐上去咯吱一声。
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长满了,风一过,屋里晃着一片绿影子。
韩沐一抱着电脑进门,袖口沾着点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白灰;
牛堃嘴里叼着半根油条,被王新扫了一眼,赶紧咽下去。
等人齐了,王新把门带上,把白板拉过来,粉笔头在板槽里滚了一圈。
王鑫站到白板前,脑子里过的是阿亮蹲在通道口的样子:
吉他盒敞着,盒里躺着零零碎碎的毛票,头顶上过一趟车,弦跟着颤一下,人就等车过完再开口。
“今天不庆祝。”他说,“庆祝可以晚上,白天要干三件大事。”
“第一件,签人。韩沐一,把阿亮的访问数据拉出来,明天我去地下通道堵人,签约。
同时联系他老家,给他的父母做一笔安家费——真正的歌手,不能让他一边流泪一边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韩沐一在小本子上飞快记了两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
牛堃把剩下的油条撂进纸杯,抬头看王新,那句京片子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件,上功能。牛堃,客服和论坛,今天起加一个置顶板块:热浪榜。”
牛堃挠头:“热浪榜?就是播放排行榜?”
“不只是播放排行。”
王新走到白板前,画了三个格子,
“播放量,只是第一个格子。第二个格子,是完播率——点开的人,有多少看完了。第三个格子,是转发率——看完的人,有多少转给了别人。三个数字按权重一乘,就是热浪榜的名次。”
粉笔在板上划出三声,末一笔顿住,断了一小截掉进槽里。
牛堃盯着那三个歪歪扭扭的方框,眼珠子跟着王新的手走,嘴里小声把权重念了一遍。
韩沐一推了推眼镜:“播放量高,只说明标题起得好。完播和转发,才说明内容好。你想让榜单替观众选内容。”
“对。”王新点头,“报纸的版面是主编排的,电视的黄金档是台长排的。而热浪榜,是几万个观众自己排的。谁也操纵不了它——操纵它的只有一样东西:内容本身够不够好。”
屋里静了几秒。
窗外杨树叶哗啦响过一阵,又停了。
韩沐一坐在角落,手指头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停住。
牛堃咂了咂嘴,伸手把白板往自己跟前转了转,从第一个格子看到第三个,越看越觉得这仨框像个漏斗——
上头大,下头小,漏下来的才是真能红的。
第三个格子旁边,王新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第四个格子:“上榜的视频,自动进入首页推荐位;连续三天霸榜的,我们给他拍续集、做专访、签约。”他顿了顿,“这个机制,往后叫造星流水线。”
“第三件事,最俗,钱。”王新环视一圈,“从今天起,公司账上给抖拍单列预算。服务器再进一批硬盘,带宽找网通谈包月——这三件事做完之前,谁也别给我提睡觉。”
五月一号,抖拍网正式版上线,域名挂在各大论坛的签名档里,像蒲公英的种子随风乱飘。
有人在自己签名档底下添了一行介绍,进来看一眼觉得有意思,又转手发给下一个人。
上线第一周,注册用户破五万。
第二周,二十万。
第三周,出事了——服务器崩了。
周六晚上八点,在线人数同时涌进来四万,Flash解码把cpU吃满,整站瘫痪四十分钟。
牛堃急得跳脚,在机房门口来回走,手机贴在耳朵上,嗓子都喊哑了。
技术组现场拆招:砍功能、限并发、连夜加了十台服务器。
机柜的风扇嗡嗡地转,热风顺着裤腿往上窜,几个小伙子光着膀子蹲在地上接网线,谁也没顾上喝一口水。
凌晨三点恢复,王新在机房陪到最后,给技术组的兄弟一人发了一瓶脉动——2004年,这瓶水是奢侈品,更是一份敬意。
五月下旬,一个高中女生在自家卧室翻唱的《挥着翅膀的女孩》冲上热浪榜第一。
画面里是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女生的刘海被灯烤得发亮,声音一开始有点怯,到第二遍副歌才放开,唱完自己先笑了。
帖子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我的天,原来普通人唱歌,也可以这么好听。”
六月,阿亮的原创单曲《地铁》上线。
这首歌是他自己写的,写他三年的地下通道生涯。
热浪榜挂了整整九天,第十一天,一家唱片公司找到了公司前台,要买阿亮的约。
来人穿着西装,脊背挺得笔直,把名片从前台的玻璃台面上推过去,手指头在名片上点了点。
前台姑娘扫了一眼那几个烫金的字,把名片收进抽屉,既没往上请示,也没多问一句。
前台姑娘按王新定的规矩答复:“阿亮是新梦科技的全约艺人,想谈合作可以,买约免谈。”
唱片公司的人临走前撂下一句话:“王总,你这么搞,是把华国音乐圈的根都挖断了。以后谁还签约?谁还进棚?人人都在卧室里录歌,那还叫音乐吗?”
这话传到王新耳朵里,他笑了笑,没反驳。
他当时正坐在办公桌后头剥一根香蕉,把那句话从头听到尾,香蕉皮一圈一圈剥下来扔进纸篓,没再说一句话。
当天晚上,他把全体创作组叫到一起,开会。
会议室的灯管嗡嗡响,白板没擦,上午画的四个格子还挂在上面,粉笔灰落了一槽。
人坐齐了,椅子腿蹭着地板响成一片,随后静下来。
会上王新只讲了一个故事:
“以前,唱歌的人得求戏园子给个场子;后来,得求唱片公司给盘磁带;现在,我的网站上,一个高中女生在卧室里唱的歌,一天被四十万人听见。”他环视一圈,“你们说,到底是谁把音乐的根挖断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手,有人把笔帽按得咔哒响了两声又赶紧停住,窗外的知了叫成一片。
散会前,王新在白板上写下了抖拍网的第一句站内标语,后来这句话被印在了网站的每一页页脚:
“每一种热爱,都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