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2月31日,商都航海体育场。
入场口从下午四点就堵上了。
人贴着人往前挪,检票员的嗓子喊哑了,喇叭里一遍遍放:“请出示门票,排队入场。”
场外的黄牛缩着脖子在风里跺脚,手里的票举得老高,嘴里叼着的烟头一明一灭。
进场以后是一排排蓝色的塑料座椅,坐上去冰凉,有人垫了张报纸,有人拿手套垫着。
这一年的跨年演唱会,票比去年还难抢。
华国队的世界杯冠军热度未消,非典过后憋了半年的人们,都想在年尾痛快一场。
豫君餐饮的年会给演唱会背书,跨年群星加元旦新势力,两场连办,商都的宾馆提前一个月订空。
看台一层一层坐满,风从通道口灌进来,吹得人直缩脖子。
卖荧光棒的小贩在过道里来回跑,嗓子喊哑了还在喊。有人把围巾举过头顶甩,有人靠着同伴的肩膀,就等灯灭那一声。
后台,王新把导演组的人叫到一起,交代了今晚的一个特殊环节。
“一会儿我要唱压轴前的最后一首歌。唱的时候,舞台侧幕,给我摆一把椅子。”
“椅子?”导演愣了,“摆椅子干什么?请的嘉宾中途不上场吗?”
“不上场。”王新说,“空椅子。椅子上放一把木吉他,牌子我做好了,到时候按我说的摆。”
导演还想问,旁边的冯子君摆摆手:“照他说的办。这几年,他安排的事,哪一件砸过?”
导演把话咽了回去,掏出笔在流程单上添了一行,笔尖戳破了纸。
王新坐回化妆间的椅子上,镜子前头的灯泡烤着脸。
他把要唱的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别的画面:去年这个时候,他也是站在这块台子上,唱完以后,台下有个人举着火机哭得像个孩子。
再往前,是上辈子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隔壁的音响整宿放着这首歌,他躺在床上,跟着哼两句就睡过去了。这回,起头的换成了他。
十一点四十分,演唱会渐入高潮。
阿杜唱完了《他一定很爱你》,S.h.E的《Super Star》把全场的荧光棒挥成了星海,周杰伦的《晴天》前奏一响,三万人的合唱声浪几乎掀了顶。
十一点五十五分,主持人报幕:“下面这首歌,来自我们这次演唱会赞助商,豫君餐饮的王新,要送给大家。
王新的名头早已在2003这一年享誉整个商都,去年介绍他还要打京大优秀学生的名头,今年的王新已经在整个商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毕竟,王新的生意已经做得比谁都风生水起,不光把豫君餐饮各个项目开得遍地开花,还牵头攒出了每年一场的商都人从来没见过的跨年演唱会和新势力演唱会,换谁提起这位年青人,不竖个大拇指?
王新说,这首歌,去年唱过一次,今年,还要再唱一次。”
灯光暗下来。
大屏幕上,没有炫目的mV,只有一张老照片的幻灯片,一张黑白的乐队合影,四个长发青年,站在一架旧钢琴后面,笑得没心没肺。照片下面一行小字:“1991,生命接触”。
前奏响起。
“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全场先是跟着轻声哼,唱到副歌,声音滚雪球一样大了起来。
去年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今年又来了,位置还是那一块,举着打火机,哭得一塌糊涂,身边多了七八个同学,人手一个打火机。
三万人的合唱里,侧幕的追光缓缓亮起,照在那把空椅子上。
椅子是一把老藤椅,上面端端正正摆着一把旧木吉他,琴箱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队旗贴纸。椅子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白底黑字,只有一句话:
“献给所有在风雨中抱紧自由的人。”
唱完最后一个音,王新握着话筒,站在追光里,没有退场。
等合唱的声音渐渐落下去,全场安静下来,他才开口。
“今天是2003年的最后一晚。这首歌,去年,商都的朋友陪我唱过一次,”他说到这里,笑了笑,“有人问我,年年唱同一首歌,烦不烦?”
“不烦。”
话筒把这两个字送出去,看台最高一层,有人把举着的火机又举高了一点。
“因为有的歌,唱的不光是歌,是一口气。这口气,只要还有人接着唱,有些人,就一直活着。”
他弯腰,对着那把空椅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万人的体育场,在零点钟声敲响之前,安安静静地,也跟着他,一起弯下了腰。
零点整,烟花升空。
彩纸从看台顶上飘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有人伸手接了一片,攥在手心里没松。
2004年,来了。
散场的人流往外涌,走廊里落满了脚印和彩纸。
冯子君在门口拦住王新,塞过来一杯热水,王新接了,捧着,手心暖了一下。
散场后,王新在后台收到一个长途包裹,是三天前从日本横滨寄来的,收件人写着豫君餐饮转王新先生。
牛皮纸的边上磨破了一块,外头捆着一道细细的胶带。包裹里是一盘磁带,磁带的标签上没有歌名,只写着两个字:
“同喜。”
磁带里录的是钢琴,一首他两世为人都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干净得像雪后的天。
曲子的结尾,有一段很轻的粤语口白,混着琴声,几乎听不清。他往耳朵里塞紧了耳机,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王新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多谢。下面这首歌,送给商都的三万人。它还没有名字。你给它起一个吧。”
琴声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横滨那间小琴行:窗台上摞着一沓谱子,门口挂着风铃,人一推门就叮当响。
这首歌就让它出现在即将到来的新势力演唱会上吧。
虽然没有赶上跨年演唱会,但新势力演唱会还是可以延续这份传奇的。
王新把磁带翻来覆去听了五遍,然后在随磁带寄来的白纸背面,用钢笔写下了四个字,写完,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笑了。
回信寄往横滨中华街,行者乐器,马句先生收。信封里只有一张纸,纸上就是那四个字,没有解释。封口的时候,他把胶水抹匀了,拿手掌压了两下。
他相信,那个人看得懂。
四个字是:“不死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