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皓微微一怔,他预想过许多种兰厉开口的第一句话,唯独没想到对方最先问的竟是这个。
“回前辈,说起这个,还是要多谢君初的救命之恩,那时是在荒古州,我被一个名为曲三的纹师袭击,险些丧命,恰好被君初救下。”
兰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曲三此人,确实是从我量天部叛逃而出的。”
“他原是卦台山被淘汰的弟子,一路颠沛流离来到焚川州,被我部当时的一位纹师收留。却未料引狼入室,那位纹师最终惨死于曲三之手。”
兰厉负着手继续道:“那纹师的道场如今还在,他死后我让人一直封锁,你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秦皓精神猛然一振,双手作揖,郑重躬身:“多谢兰前辈。”
正统纹师的道场可不只是一处居所那么简单,纹师研究的手稿,推演,改良过的图纹,甚至私藏的天材地宝,都会封存在里面。
曲三的老师出自卦台山,那道场里说不定还留着有关于卦台山的典籍等等,这些东西对如今的秦皓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
秦皓再次郑重拱手:“前辈厚赐,晚辈感激不尽。”
“不必谢。”
兰厉望着成片的花海,语气平淡,“你是君初的好友,我作为长辈,照拂一二是应当的。你远道而来焚川州,我量天部总不能失了礼数。”
秦皓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荒古州偏居一隅,世人皆称蛮荒。晚辈带着族人出来走走,也算见见世面。”
“真的只是见世面?”
兰厉忽然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锐利如刀,“如果只是见世面的话最好,但如果是做别的,那么,就此打住。”
秦皓的血瞳微微眯起,他不是没料到兰厉会提焚宇部的事,只是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直接。
“兰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山海部只是一个小部落,是吗。”
“是的。”
“那你应该知道,一个小部落与一个氏族之间的差距。”
“我知道。”秦皓的回答毫不犹豫。
“你不知道。”
兰厉的冷笑打断了秦皓的话,那双鹰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
“你们在焚川州做的事,我多少有些耳闻。”
“力压荆皮部和断刃部两个中型部落,族中大量核心战力在问道金榜中榜上有名,拥有越境杀敌的实力。”
“最近一个月,十二次袭击焚宇部各处据点,无一失手,大获全胜。还破掉了焚宇部经营数千年的灵谷禁地。”
秦皓心中渐渐警惕起来,虽说如今的山海部行事算是高调,但兰厉说的如数家珍,看来是早对他有所了解。
兰厉继续道:“这样的战绩,放在一个小部落身上,确实称得上出彩二字。但在我眼中...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族长。”
“十九岁,人榜榜首,赵辛的弟子,传闻中的天纹者,的确有狂妄的资本。像你这样的天骄,九州之中每隔百年总会出现几个。”
“可万年过去,那些天骄的名字早已被黄土掩埋,而氏族,依然还是那些氏族。”
兰厉脸上闪过一丝近乎漠然的神色,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在九州之中,想要向上走,就必须踩着他人的尸体往上爬。这个道理,你懂,我也懂。但是,你们山海部这一次,挑错了对手。”
“焚宇部,是氏族部落。‘氏族’这两个字本身,便代表着实力。焚宇部称霸焚川州整整万年,集万年一州之力的底蕴,不是你们一个成立不过数年的小部落能够撼动的。”
“你以为你杀了他们几个化灵境,破了他们一处禁地,便是动了焚宇部的根基?你连他们的皮毛都还没碰到。”
秦皓没有立刻开口,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那双血瞳,直视兰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兰前辈的意思,因为焚宇部是氏族,所以他们在我山海部的脑袋上拉屎撒尿,我们就该老老实实地受着?”
“是。”
兰厉直接给出最明确的回答,秦皓却忽然笑了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弧度。
“其实我一开始并不清楚前辈今日见我,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可就在方才,我还真恍惚以为,您只是想见见自己女儿的朋友,聊一聊家常,喝两杯茶。”
“现在看来,是我理解错了。”
他顿了顿,抬起眼,语气忽然变得锋利了几分,“看来君初说得没错啊。”
兰厉的眉头微微拧起。他从见面至今,始终如同一潭深水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你什么意思。”
秦皓没有退缩,嘴角的笑意愈发冰冷:“君初曾与我说过,您当年为了向焚宇部借兵,答应了那桩婚约。您为了量天部的延续,甘愿牺牲自己女儿的幸福。如今看来,您确实是一位唯利是图的实干家。”
“为了部落,您能牺牲一切,哪怕牺牲的是自己女儿的幸福。焚宇部是氏族,所以您不敢动他们,山海部是小部落,所以您今日站在这里,替他们当说客。”
他将双手一摊,笑容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嘲与讽刺,“这么一对比,我确实不是个合格的族长。若是我族人不愿意,莫说是氏族,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兰厉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你在嘲讽我。”
秦皓耸了耸肩,表情无辜:“晚辈不敢。您毕竟是‘氏族’的族长,我们这种小部落,怎么敢嘲讽您呢,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罢了。”
兰厉直勾勾地盯着秦皓,那双鹰眼里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你胆子确实不小。但你就不怕,今日走不出这量天城?”
秦皓闻言仰头呵呵一笑,“原来前辈今日约我前来,是为了杀我?”
“曾经利用女儿换取焚宇部的兵力,如今再利用女儿将我骗到这量天城来,你堂堂量天部族长,除了只会利用自己的女儿外,就不会别的吗?”
此话一出,兰厉的脸色骤然一变。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与此同时,可一股沉如渊海的气息,缓缓从他身上散了出来,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霎时压得人喘不过气。
秦皓脊背的寒毛根根竖起,眉心的螭吻图腾骤然发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贴在皮肤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圣墟境,却是压迫感最强的一次。
断川尊主的凶意在明处,狂放霸道。而兰厉的气息沉得看不见底,只是淡淡散出一缕,便让他周身气血都滞涩,仿佛稍动一下,整个人就会被无形的利刃寸寸斩断。
秦皓咬紧后槽牙,识海中疯狂呼唤挽澜,停在地底的始为舟瞬间动了,急速上浮。
虚空夹缝里,船体距离地面只剩数十丈,就在即将穿出空间、接走秦皓的瞬间。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像石子投入水面。
秦皓脸色猛地一变,原本清晰的感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和始为舟之间的那层联系...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