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渊神一生,自九狱移至深渊,祂便再没为自己而活过。
成就真神,夺舍他人……一切的一切,皆是为了九狱之灵。
而祂,从未以此为借口。
在祂心中,愧疚,远大于九狱生灵给予祂的“殊荣”。
终其一生,直至死后之躯、之息,亦最大程度的给予九狱生灵存活之机。
祂这一生……何其可悲可叹。
九狱生灵,亦会永生永世不忘。
圣塔,是冢,亦是笼。
一座只为祂而存在的“牢笼”。
而起初的祂,还不知“微澜”的存在。那时的祂,只想着,若有一日,祂倒在了希望出现之前,这座圣塔,还能成为祂离去之后支撑九狱存在的支柱。
而在察觉到“微澜”存在之时,祂便已然做好了后手。
生,不能给九狱生灵带来希望;死,亦决不能让九狱溃于祂之手。
哪怕那之后的祂……已不再是祂。
“……”圣塔之内,静的唯有气息流转之声。
愧疚,亦在此刻充斥着在场之人的神魂。
在此之前,他们皆以为他们的渊神变了。
此时的鬼帝内心深受重击,他虽早已察觉渊神之变,但……他却想反了。
他们的渊神,不但未被“侵蚀”,反而以自身神息,哪怕生机无存,哪怕再无法入轮回……亦要保住这方天地。
他们今日这般阵仗,亦是为了除掉眼前这位九狱之主而准备。
哪怕不惜牺牲他们所有人的命。
众人似心有灵犀,拱手致歉。
看着这一幕,渊神自是知晓其意,不怒反笑,赞叹道:“尔等今日之举,大善!”
“明知不可为,却为了九狱之命而为之,此乃大善。九狱有尔等在,吾亦可再无忧虑,安心而去。”
“……”看着那张昔日熟悉的脸庞,墨尘一字未发。
渊神之命,已无法逆转,哪怕光明灵力,也再无回天之力。
如今站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具依靠“冥北曜”躯体而存在的躯壳,其息其魂,早已与这座圣塔相融。
咚——
整座圣塔忽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原本原本消散的死气开始自圣塔四周弥漫而起。
“墨尘。”
渊神缓缓抬起双眸,看着眼前的白发少年,轻声道:“你与那虚无神一战,事关整个混沌,其力其息你都不曾知晓,而吾体内的微澜,乃其本源而生,或多或少有着本主意识,今日,你便在此地,与其一战吧。”
墨尘:“……”
“无论输赢,祂都逃不出此地,尽管放手一战吧。”
“可……”墨尘忽的开口道:“若如此,你便彻底回不来了。”
“无妨。”渊神却是摇头轻笑道:“吾之生死,早已注定,何须悲叹。”
“来吧,让吾领略领略……你墨尘之能。”
随着祂话音落下,鬼天机众人已被移出圣塔。
而墨尘眼前的世界,也已悄然变化。
一道身影孤立于无垠星海,这片宇宙间死气沉沉,黑雾浩荡奔涌。死气浓稠如实质,哪怕是半神降临,肉身与神魂也会被缓缓侵蚀、腐朽。
墨尘脚下虚无的星海骤然震颤,整片死寂的宇宙开始疯狂蜕变。
原本平铺弥漫、凝滞万年的浓稠死气骤然翻涌起来,不再是温和的侵蚀,而是如同沸腾的墨色汪洋,翻卷出万丈高的黑雾浪涛。
原本黯淡无光、沉寂破碎的星辰残骸,尽数被死气裹挟、碾碎、消融,点点星屑在黑暗中转瞬湮灭,连一丝微光都无法留存。
周遭的空间在剧烈扭曲、褶皱、崩裂,纵横交错的漆黑空间裂隙遍布四野,裂隙深处是更深邃、更荒芜的虚无,传来阵阵噬魂夺魄的低吼。
整片宇宙的规则都在悄然改写,昔日的天地道韵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腐朽、湮灭、终结的无上大势。
足以腐蚀半神体魄的死气层层叠叠挤压而来,化作漫天细密的黑色流光,疯狂冲刷、碾压整片天地。空气沉重得宛若万古寒铁,每一寸都带着腐朽万物的恐怖威能,压得虚空阵阵嗡鸣震颤。
天穹彻底沉沦,星河尽数寂灭,苍茫宇宙再也无半点生机。
唯有墨尘一人,立身于这片剧变的荒芜天地中央,周身劲风狂乱,无尽死气环绕周身呼啸盘旋。
呼……
漫天翻涌的死气骤然凝滞。
方才疯狂崩裂震颤的虚空、咆哮奔腾的湮灭黑雾、嘶鸣不止的空间裂隙,在这一刻尽数死寂,宛若俯首臣服的臣民,不敢再有半分躁动。
墨尘正前方的无垠黑暗深处,一道身影无声无息踏步而出。
他没有掀起丝毫风浪,却自带整片宇宙的至高权柄。身姿挺拔孤冷,一袭暗沉古袍流淌着万古腐朽的微光,衣袂垂落之处,浓稠的死气自动归拢、凝练、蛰伏,连足以蚕食半神的毁灭之力,都在他周身化作温顺的尘埃。
看不清清晰面容,整张脸庞笼罩在一层亘古的混沌黑雾之中,唯有一双眼眸,穿透层层死寂,漠然俯瞰苍生。
那是沉寂了亿万年的荒芜星海,是容纳万物终结的终极虚无,没有喜怒,没有波澜,只有漠视一切生灵、碾压一切道则的无上漠然。
此方充斥毁灭死气、改写天地规则的宇宙,仿佛本就是为他而生。
他一动,诸天俯首;他一静,万古寂灭。
整片死寂宇宙的所有气息、规则、湮灭大势,尽数汇聚于他一身,他便是这片荒芜天地唯一的主宰,是死气之源,是终结之本。
无边威压无声碾压而来,不是狂躁的冲击,而是源自本源层级的压制,死死锁死墨尘周身所有气机,连神魂与血脉都在本能战栗。
亘古死寂的黑暗之中,他静静伫立,遥遥凝视着唯一闯入这片终焉之地的不速之客。
“……”墨尘深呼一口气。
眼前之人的出现,便也意味着……渊神,这位支撑九狱无数岁月的九狱之主,彻底离去了。
看着渊神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墨尘双眸微眯,眼眸中,无尽寒芒乍现,欲要穿透这片无尽死宙。
“呵……”
无尽宇宙之中,响起一道嗤笑之声。
随之,那笼罩在脸庞上的混沌黑雾散去,露出一张墨尘熟悉的模样。
墨玄虚。
“想不到,身为九狱之主,已然踏足真神的祂,竟会选择如此愚蠢之举。”
每一缕“微澜”,在无尽漫长岁月中,都有了自己的意识。
此时的这缕“微澜”,虽是墨玄虚之样,但其神态气息,却是截然不同。
他存在渊神的神魂中,这世间,或许无人比他再熟悉渊神,但即便如此,渊神的很多行为,在他眼中,可谓愚蠢至极。
以己之身,守九狱之灵。如今,更落得个身魂消散下场。
何其可笑愚蠢。
“愚蠢……呵……”
墨玄虚的话,让墨尘不禁笑出了声。
“你在……笑话吾?”
墨玄虚的脸上,出现了几抹细微的黑痕,身躯所处之地,亦泛起丝丝裂痕。
墨尘的一道笑声,竟让他有了怒气。
“你以为……你自由了?”
墨尘眸光中、言语中的嘲讽之意更加浓郁,甚至嘲讽中带着极致的不屑。
“被困压漫长岁月,看来脑子也被挤压的不轻。”
嘴角微微掀起,勾起一抹让墨玄虚周身空间猛沉的弧度。
“如今的你,能站在本魔主面前,仅仅是因为你足够当适合的工具人罢了。”
“来。”
墨尘抬手,食指伸出,朝他勾了勾。
“让我看看,你这个工具人,究竟有几斤几两,是否合格。”
何其挑衅!
不过墨玄虚并未浮现怒色,只是那无尽死气开始疯狂涌动起来,随之而来的,还有那极速蔓延的空间裂痕。
“呵……”
墨尘言语并未就此停止,看着墨玄虚那没有任何变化的脸庞,挑衅嘲讽之言再次缓缓而出。
“微澜就是微澜,仅仅因为几句言语便动了怒,呵。”
声音轻飘飘荡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尖刻,裹着一层刺人的嘲讽:
“终究只是一缕分裂出去的意识之力罢了。本尊遭万千恶言、无尽诋毁,依旧心湖如万古寒渊,不起一丝涟漪。可你呢?不过承受寥寥几句挑衅,这一缕残缺的意识,就已经按捺不住怒火,躁动到快要不稳。”
“没有本尊那般沉如星海的道心,空沾了同一个名号。可怜啊,只是一具借了本尊气息的虚影,自尊却比本体还要易碎。莫非脱离了主源,这点微弱的心神,便连几句闲话都扛不住了?”
“哦不……我遇到的微澜中,也就只有你这般不堪。”
墨尘的笑声漫在死寂的宇宙之间,嘲弄如冰冷的毒刺,扎向这一缕飘摇的意识。
“其余那些分化出去的意识碎片,纵然力量微薄,尚且能守住一丝源自本尊的淡漠。可唯独是你。”
死气翻涌,化作无形的视线,冷冷扫视着震颤不稳的这缕神魂:
“只是几句轻飘飘的讥讽,便叫你的心神剧烈动荡。别忘了,你顶着的依旧是微澜之名。本尊的道心,能够任万般唾骂如海潮冲刷而亘古不动。别的碎片,也懂得收敛情绪,维持那份从容。偏偏就你,躁动、易怒,残缺得不光是力量,连那份心性,也丢得干干净净。”
“说到底,不过是一缕品性劣化的次品意识。”
“被压漫长岁月,终究是不过尔尔。”
咔嚓——
裂痕彻底断裂,空间风暴裹挟着无尽死气吞噬着周围的一切,一股恐怖的窒息感瞬间笼罩墨尘所处之位。
轰砰!
一声沉闷之音响彻而起,墨玄虚抬起的右手骤然按下,碎裂的虚空之中,一只苍天巨爪猛然落下。
巨爪临近刹那,墨尘双眸微抬,一股冰寒而又炽热的气息轰然炸裂。以墨尘为中心,原本漆黑的虚空在这一刻彻底明亮。
那巨爪亦在顷刻之间被这股奇异之息湮灭殆尽。
一缕缕冰蓝色的火焰在虚空中悄然绽放,透亮至极,诡异而又妖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