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刺史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洗不掉的血腥气,那是从武威方向刮过来的风,带着几万冤魂的哀嚎。
徐晃的大手死死扣在桌案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嵌进了坚硬的木纹里。
他面前那张原本平整的羊皮地图,此时被几枚沉重的黑铁镇纸压着,却依旧遮不住上面那个被朱砂圈出来的、触目惊心的红点——武威。
郭侃站在阴影里,手中那柄习惯性把玩的短匕首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他这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神,此时也觉得胸口堵得慌。
两千蒙古精骑奇袭王庭,本以为是掏了敌人的老窝,却没想到换来的是迷当这种丧心病狂的报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马蹄声。
不多时,一个浑身被黄沙包裹、几乎看不出人形的将领撞开了大门。他每走一步,甲胄缝隙里都会掉落一层细沙。
“寿成公!”徐晃猛地站起。
来人正是马腾。这位在西凉扎根了几十年的老将,此时却显得格外颓唐。
他没顾得上行礼,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沙盘前,当看清武威陷落的标记时,这位即便面对千军万马都不曾皱眉的汉子,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两行浊泪顺着他那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洗出了两道清晰的泪痕。
“屠了……全屠了。”马腾嗓音嘶哑,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那些代表敌我的小旗歪七扭八!
贾诩一直枯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枚冰冷的玉蝉。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时也多了一抹阴郁。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贾诩的声音依旧冷静得让人发寒,他抬起眼皮,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
“迷当占了武威,手里有了粮草,又借着屠城的余威,把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羌人部落全绑在了他的战车上。
现在的他,不是两万残兵,而是五万、甚至十万发了疯的野兽。”
“那还等什么?”何谦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在昏暗的厅内带出一道寒光。
“徐将军,给我五千精骑,我这就去把武威夺回来!我何谦若是提不回迷当的人头,就死在武威城下!”
“胡闹!”徐晃厉声喝止,“出城决战?你拿什么打?金城现在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还要防着汉中的刘焉!
那刘焉老儿早就盯着陈仓了,只要我们前脚离开金城,他后脚就能断了我们的后路,到时候关中震动,主公的整个大后方就全烂了!”
“那就这么看着?”何谦气得双眼暴突,“看着那帮畜生在我们的地盘上撒野?看着武威的血白流?”
贾诩摇了摇头,指尖在地图上轻轻划过:“郭嘉这一手阳谋,就是要逼我们去救武威,逼我们把关中的兵力抽空。只要我们一动,这局棋就彻底死透了。”
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这种明明有劲儿却使不出来的感觉,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老夫有个法子。”
马腾突然开口,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决然。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马腾走到地图前,手指并没有指向武威,也没有指向汉中,而是向西,一直划到了那片被中原人视为荒蛮之地的极西之处。
“羌人并非铁板一块,西域诸国受其荼毒久矣。”马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敦煌往西,西域副校尉胡旭手里还有一支残存的汉军精锐,加上西域三十六国那些被羌人欺压得快要灭种的小国,只要有人能把他们拧成一股绳,就能从迷当的背后狠狠捅上一刀!”
贾诩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的玉蝉瞬间被他攥紧:“寿成公的意思是……联络胡旭,借西域之兵破局?”
“不错。”马腾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狠戾,“迷当现在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金城,他觉得我们被锁死了。可他忘了,这西凉的沙子,不光能埋汉人,也能埋羌人!”
“可敦煌远在千里之外,中间隔着重重羌人封锁,谁能去?谁又能说动胡旭那个老顽固?”何谦提出了疑问。
“老夫去。”马腾语出惊人。
“不行!”徐晃当即拒绝,“您是西凉的定海神针,万一有个闪失……”
“老夫不去,谁去都没用!”马腾打断了徐晃的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柄短匕,在众目睽睽之下,猛地划破了自己的左掌心。
鲜血瞬间涌出。
马腾扯下一块洁白的战袍,任由那殷红的液体在布料上洇开。
“老夫在西凉的名头,胡旭认。老夫这张脸,西域诸国的国王也认。”
马腾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这封血书,就是老夫的命。告诉胡旭,只要他出兵,事成之后,西域的贸易、牛羊,主公绝不吝啬!”
贾诩看着那块被鲜血染红的布料,脑子里飞速运转。这个计划虽然冒险,却是目前唯一能打破僵局的奇招。
“好!”贾诩猛地站起身,语气难得地带了几分急促,“既然寿成公愿意舍命一搏,那这局棋,我们就陪郭嘉玩到底!徐将军,你必须在金城演一场大戏,让迷当觉得我们已经被吓破了胆,只能闭关自守。
郭统领,你的蒙古精骑要化整为零,在荒原上不断骚扰,给寿成公争取时间!”
郭侃微微点头,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战意。
深夜。
金城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蹄子上包裹着厚厚的麻布,悄然踏出了城门。
马腾换上了一身寻常羌人小卒的破烂皮袄,那封沉甸甸的血书被他贴身藏在胸口。
他没有回头看这座守了半辈子的雄城,只是用力夹了一下马腹。
“驾!”
一人一马,瞬间没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茫茫大漠疾驰而去。
城头之上,徐晃、贾诩并肩而立。
“文和先生,你说寿成公能成吗?”徐晃看着那道消失的黑影,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贾诩没有直接回答,他抬头望向星空,西北方向的一颗星辰正闪烁着冷冽的光。
“成与不成,皆在天意。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当这把火从西域烧回来的时候,迷当会发现,这西凉的夜,比他想象的要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