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吉站在矿山的最高处,运筹帷幄,挥斥方遒,指挥着自己的军队在敌阵中来回穿梭,冲锋陷阵。
与此同时,也没忘记留意着狼克大军的一举一动。见他们突然停下了灭火的举动,转而拿起弓箭,便顿感不妙,于是立即下令:“传令,快传令,敌箭来袭,变阵防御,快变阵防御。”
得到命令,下面的传令兵半点也不敢耽搁,立即大喊大叫着朝土丘下冲去。
只可惜兄弟杀得确实有些猛了,已经把战线推到了矿区边缘,而且战场嘈杂无比,一片混乱,他们的吼声还没传到兄弟们的耳朵里,外面的箭矢便已腾空而起。
见狼克人的箭矢已经飞起来,而将士们依然浑然不觉,依然在全力奋战,李元吉大急,立即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喊:“变阵!快变阵!”他铆足了劲,嗓子都吼破了,奈何距离太远,前方的将士根本就听不到他的声音。
箭矢速度极快,一转眼便已飞入半空,接着画出一道弧线,然后突然调转方向,裹挟疾风,猛然下坠。
到这时,众将士才总算听到了大将军的命令,于是赶紧抬起脑袋。这一看,只看得他们头皮发麻,心脏顿时沉入谷底,只见天上黑压压的,全是箭,而且正如雨滴一般铺天盖地地朝着自己猛砸过来。
“变阵!变阵!”萧虎、二壮等一众中级将领毕竟久经沙场,率先反应过来,赶紧指挥部下变阵防御。
听了将军的提醒,大家也不再发呆,赶紧动起来。
只是他们是人,速度终究有极限,跟箭矢一比,更是不可同日而语,刚动了一下,那些箭矢便已呼啸而至。
将士根本无法躲避,只能赶紧低下脑袋,选择用身体硬抗。
他们虽然都穿着厚实的玄铁铠甲,但那也不是铜墙铁壁。
有些人运气比较好,箭矢射过来后正好落在铠甲最结实的地方,发出“碰”的一声闷响后便直接飞了出去,他们倒是安然无恙,完美地躲过一劫。
有些人的运气并没那么出色,遇到的箭矢力道比较大,而且角度也不好,落下后当场就扎穿了他们铠甲上的甲片,然后又深深地刺入他们的身体。
他们只感觉脑袋一空,接着身体一软,当即纷纷栽倒在地。
见将士们成片成片地中箭栽倒,李元吉又气又急,怒火猛然攻入心脏,再也忍不住了,突然挥起拳头,“砰!”狠狠地在身前的石砖上砸了一下。
这一拳砸完,他胸中郁结愤懑依然不减,便又抬起拳头,准备再次往下砸。
怜儿眼疾手快,赶紧伸手抓住他的拳头,这才止住了他继续自残的举动。
怜儿心急如焚,刚要说什么,又突然感觉手心不对劲,立即低头查看。这一看,只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因为他手背关节处的皮肉已经完全碎开,鲜血四处飞散,整只手已经变成血手。
怜儿心脏一疼,当即大骂一声:“你疯了!”然后赶紧掏出医药包,帮他上药包扎。
她这句责骂也确实管用,李元吉听完便立即从极度自责、痛恨、愤怒……,种种负面情绪中清醒过来,然后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振作起来,认真地观察着战场上的动态。
怜儿则小心翼翼地吹去他手上的血液、灰尘,然后上药、包扎,只是包着包着,就感觉鼻子一酸,接着一颗颗豆大的泪珠就顺着眼角止不住地滑了下来。
萧虎的肩头也不幸被箭矢命中,这箭力度极大,挨了这一下后,他就感觉是被石头或是铁锤狠狠地砸了一下,身体骤然失去平衡,然后重重地栽倒在地。
好在这几年的仗也没白打,就算这样,他的脑子依然没有乱,肩膀虽然疼痛难忍,但他看都不看,立即抬起脑袋喊:“变阵!快快变阵!不要慌!就地防御!”
听了将军的声音,已经乱作一团的将士便好像突然找到了主心骨,立即镇定下来,然后快速进行阵型变换。
只见手持盾牌的将士飞速走到前面,排成两排。接着,第一排的将士快速下蹲,竖起盾牌,第二排的将士则保持站立状态,然后也举起盾牌,与下面的叠在一起,拼成一堵坚固的盾牌“墙壁”。
就这样,一转眼,“玄锥破狼阵”就变成了一个个的巨大盾牌。
“盾牌墙壁”一拼接完,剩下的将士便赶紧冲过来,低头弯腰,严严实实地躲在后面。
萧虎扭头扫了一圈,见各个军阵皆变换完成,这才忍着剧痛,爬到最近的“盾牌墙壁”后躲起来。
他刚躲好,便听到身后的盾牌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紧接着又看到一支支箭矢卷着疾风从头顶、从身侧飞出来,直直地插入前面的沙地。
他心里有些发毛,便忍不住往“墙”内缩了缩,然后又转头去看其他人,见大家皆安然无恙,没有人再中箭,这才长出一口气。
刚缓过神,他又赶紧去查探将士们的伤亡情况。哪知这一看,刚提上来的心一转眼又再次沉入谷底。因为放眼望去,只见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每个军阵里都出现了四到五人的伤亡。这个伤亡比例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因为一支“玄锥破狼阵”总共才十五人,四五人就是三成!三成!如果所有的军阵都是如此,那这一战到底损失了多少人!?他不敢想象。
他不敢想,李元吉想了,不过正因为这么一想,才弄得自己突然情绪崩溃,直接失去了理智,进而做出了自残的失态之举。
那一刻,李元吉确实崩溃了,但是并不是因为害怕、恐惧,而是痛恨。
此前点“地狱火”时虽然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小插曲,但总体而言,一切还算顺利。诱敌深入,釜底抽薪,再全军出击进行围歼,这一切都是在按照他的设想稳步推进。就连狼克人突施冷箭他都有考虑,所以才提前创建了这个防御阵型,好在全歼狼克骑卒后防备外面的敌人发动突然袭击。
只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他考虑到了所有,也都设计了应对之法。但是,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狼克人居然会不顾自己人的死活,会在自己人还有大规模残存的情况下提前发动箭矢偷袭。所以才没有做出及时的应对,造成了大规模死伤。
只是想不到的就只有他吗?绝不是!
萧战、萧虎、王二壮……,没有一个人能想得到狼克人会这么狠。所以这能怪他吗?不能!至少怜儿觉得不能。
但是李元吉不这么想,他就是痛恨自己,痛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现敌人有放箭的苗头,痛恨自己没有早一点发出提醒,他觉得这都是自己的迟钝造成的,所以才挥拳砸墙,用以惩罚自己。
第一轮“箭雨”过后,征北军损失惨重,不过大家的反应都不慢,立即完成了进攻阵型到防御阵型的变换,所以接下来尽管箭矢没停,但他们基本上也没再遭受什么伤害。
但那些狼克骑卒就不一样了,他们什么防御装备都没有,正翘首以盼,等着同胞前来救援。只是,万万想不到,等来的不是救援,而是他们射过来的利箭。
箭矢射过来时,内层的狼克骑卒还在背着身和征北军战斗,所以箭矢从天而降时他们还一无所知,一直等到被漫天的箭雨射成刺猬,人都还没反应过来。
而外层的狼克骑卒都是朝外站立的,因为他们还在高声呼救,所以箭矢一射出来,他们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不过看到箭矢飞出来时,他们第一反应不是逃,而是呆愣原地,脸上也堆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直到看到箭矢落下,他们这才相信看到的事实,于是立即慌了,赶紧抱住脑袋,埋头逃窜。只是后面是征北军,前面又是漫天大火,他们哪里也不能去,就在他们跟没头的苍蝇一般四处乱撞时,“箭雨”轰然坠地,接着就看到他们一个个的栽倒在地。
这轮“箭雨”刚落地,接着就是第二轮、第三轮……。几轮过后,征北军都还如松一般站耸立在原地,他们倒是已经被自己人消灭的干干净净。
狼克天可汗坐在高头大马上,瞪着眼睛,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见自己人都死完了,而征北军却都好好躲在盾牌后面,气血一阵翻涌,眼睛一黑,身体一歪,便直直地朝地面栽了下去。
他身边的年轻将军倒是眼疾手快,赶紧凑上去,扶住他的手臂。
天可汗突然温柔不少,慢慢坐好,然后推开他,已然失去了那种择人而噬的锋芒。
年轻将军又转头看着战场,见盾牌、地上都插满了箭,唯独见不到一个楚人倒下,便轻声问:“大哥,这箭,还有必要射吗?”
天可汗不说话,只是愣愣地看着前面,就好像听不见一样。
见此情形,年轻将军便不再多问,而是转过身去,擅自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得到军令后,众狼克骑卒便赶紧放下了手里的箭矢,然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复杂。
见对面停手了,没有再放箭的打算,李元吉这才“呼”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顺势发布了撤军的命令。
狼克人虽然放下了弓箭,但征北军将士却还不敢放松,一直举着盾牌,保持着防御姿势,缓缓撤离。
等撤回土丘,将士们这才放下手里的盾牌、武器,然后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场轰轰烈烈的大围剿就这样结束了,结局跟大家想的一模一样,全歼敌人,一个不剩。不过很奇怪,大家并没有露出半点打胜仗的样子,没一个人欢呼,没一个人雀跃,全死气沉沉的,仿佛打败仗的不是狼克人,而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