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南歌脑海里突然冒出一句歌词,“该怎么说~”。
他望着古言瑾那双写满了困惑、震惊的眼神,第一次觉得当老祖宗可能是件折寿的事。
老实承认?
这小子会不会当场炸成烟花?
会不会把剑从玉佩里掏出来捅他一个对穿?
墨南歌别开了视线。
他看向远处那些正互相搀扶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散修们。
他语气恢复了那种欠揍的、懒散的模样:“回去再说。”
古言瑾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
散修们已经开始三三两两地撤了。
方才那场大战的余威还残留在空气里。
云天宗的弟子们也从墙角、石阶、门缝里陆陆续续探出头来。
他们惊魂未定地看着外面那片刚刚经历了翻天覆地动静的天地。
太极宗的事,云天宗的人处理得很快。
毕竟于零的魂体还捏在纪南松手里,灰衣老者已经化成灰了,剩下的长老弟子们群龙无首。
消息一传出去,没等云天宗动手,太极宗自己就先散了大半。
等董宗主派人去清查时,那座曾经压得云天宗喘不过气的庞然大物,已经只剩下一个空架子。
纪南松站在议事厅里,看着手上那些从太极宗抄来的资源清单,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层金色阵纹在日光下安稳流转的光晕。
他老脸上的褶子皱起来,长叹:“大阵被那只眼震得有点松了……得请前辈出手,帮咱们完善一下。”
他说完,习惯性地摸了摸胡子,目光转向厅中其余几人。
纪文祥站在窗边,闻言点了点头,清瘦的面容上带着难得的认同:“确实。”
“方才那一下,虽然扛住了,但我看阵基有几处灵纹暗了些。”
董宗主坐在一旁,宽厚的背影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肚子上。
他目光若有所思地望向门外那片山色:“话说回来,前辈还挺符合咱们宗门气质的。”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平常就窝着不动,一点都不张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不舍:“可惜啊……”
“是挺可惜的。”纪南松接过话头,捋着胡须,笑眼眯眯,“又会阵法,又会炼器,又会炼丹,上得了厅堂下得了战场。”
“简直是居家外出必备的全能老祖宗。”他说着,又叹了口气,“可惜留不住。”
厅内安静了一瞬。
几人都知道,以墨南歌的来历和本事,他不可能永远待在云天宗这方小天地里。
“能留多久留多久吧。”董宗主从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至少先把阵修好,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谁知道上界的那只眼会不会卷土重来。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窗外那片被山风吹动的金色阵纹,“对了,古言瑾那小子呢?”
纪文祥摇了摇头:“还在洞府那边。前辈也在……说是要谈点事。”
董宗主没有再问,只是唏嘘一声,他们两人竟然是这等关系。
纪文祥震撼最大,原先他还以为这灵体别有目的。
谁知道这灵体居然是言瑾的老祖宗。
想了想,自己说前辈不怀好意,他就脸热非常。
人家那等关系,怎么是行夺舍之事?!
那功法估计也是人家老祖宗的好东西,只是他理解不来!
什么让言瑾九死一生,他看就是锻炼孙辈!
纪文祥已经给这一系列不正常的事自动找好了理由。
远处后山的方向,一阵风穿过林间,竹叶沙沙地响着,像是什么话正在被慢慢地说开。
墨南歌坐在蒲团上,银髯垂在胸前。
月白道袍在昏暗的洞府中泛着微弱的灵光。
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枚碧玉小葫芦,正在指间来回翻转。
他罕见地没有翘着腿、没有歪着身子、没有用那种懒散欠揍的语气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
“我确实是你的老祖宗。”
古言瑾站在他对面,靠着石壁,没有说话。
那双刚刚从元婴突破中沉淀下来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墨南歌没有看他的表情。
他低着头,慢慢盘着小葫芦:“当年我是上界第一丹宗的首席炼丹师。一丹可成圣,不是吹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没什么起伏:“法翔舟慕名前来求丹。可那丹药哪是那么好求的?”
“用的药材每一株的价值都够供养一个中上宗门,更别说用了无数药材才炼制出来的。”
“他拿了几个灵母就想换一颗圣丹,”墨南歌觉得好笑,嘴角勾了勾,“我直接用丹炉把他撞飞了出去。”
“他觉得我羞辱了他,我确实羞辱他,那也是因为他先羞辱我在先。”
这确实是实话,原主动怒,确实是因为他的傲慢,但也确实是对方无厘头行为在先。
只是原主处理的办法太过偏激让人记恨。
墨南歌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带笑意:“他在外散布消息,说墨家有一尊诸天万道鼎。”
“有此鼎者,可成圣丹如烹小鲜。法家联合几大宗门世家闻着味就来了。狙击墨家,屠戮满门,搜刮府库。”
他垂着眼:“我的肉身碎了。”
“灵魂被法家封进一枚玉佩里,墨家残存的人拼死想救我,后来玉佩遗失,兜兜转转,那枚玉佩……最后到了你手里。”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古言瑾靠在石壁上,他盯着墨南歌那道半透明的虚影。
盯了很久,久到墨南歌都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所以,”古言瑾的声音有些涩,“你是我祖宗。”
“法家灭我满门,是因为你。”
“我爹娘死在火里,是因为你。”
“我被追杀了十年,是因为你。”
“我姐姐在法家手里里,也是因为你。”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句上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有根刺卡在舌根,吐不出又咽不下:“我被人踩进泥里的时候,是因为你。”
“我被人追杀逃命的时候,是因为你。我趴在碎石上被人挖出金丹的时候——”
他的声音终于断了一拍,像被堵住了喉口。
“也是因为你。”
墨南歌沉默了一会,只是坐在那里,说了一个字:“是。”
那是原主的罪,也是法家的罪。
那样的家仇不该古言瑾一个人承担。
古言瑾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那根刺还扎在舌根上,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我恨你”这三个字了。
古言瑾闭了闭眼。
这些年,他恨太极宗,恨御风宗,恨所有追杀他的人。
他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仇人,可墨南歌告诉他。
他恨错了人。
那个隐匿在幕后、真正导致古家覆灭的,是他当年结下的怨。
太极宗不过是被牵动的棋子,法翔舟才是真正的债主。
而那个他一直以为“包藏祸心”的师父,竟是他在世上唯二活着的、真正的血脉至亲。
那他这些年受的苦,算谁的?
古言瑾眼睛泛起了温热的潮意,鼻尖也酸得厉害。
爹娘的命,姐姐的囚禁,他十年的逃亡,被挖金丹的痛,差点坠魔的绝望……
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自己老祖宗结下的梁子。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舌根,吐不出又咽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