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站在自己主帅楼船的望楼上，手扶着栏杆，望着江面上那些零零散散的船影，面色平静。
这些天他一直保持着一种沉稳到近乎淡漠的姿态，不管是对岸巫港里龟缩不动的蜀军水师，还是对贺若弼那边不断送回来的平稳推进的战报，他都只是看完了随手放到一旁，脸上从不起波澜。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输过也赢过，最明白的一个道理就是——仗打到这个份上，急不得，慌不得，稳住了才有胜算。
而且，杨素这两天头疼的厉害，心里堵得慌，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右眼皮一直在眨巴着，他烦躁的大力揉眼，甚至都将眼睛揉得红肿，让本就一直在高强度用脑在思索整个战场，几乎殚精竭虑的杨素变得更加可怖。
终于，这样煎熬的状态没持续多久，战报传来了，噩耗也随之传来了！
第一份战报是傍晚送来的。送信的斥候从岸上跑过来，满身尘土，喘着粗气跪在望楼下面喊了一声：“将军，秭归战报。”
杨素让人把信递上来，他接过去撕开封口，借着最后一缕天光看了一遍。信上说：贺若弼在秭归被陈庆之设伏大败，七千步卒折损过半，贺若弼本人被生擒，残部往南溃逃。请求杨素派人支援营救。
杨素的拇指在信纸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栏杆上，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只是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他对着旁边站着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让韩擒虎即刻带兵上岸，向秭归方向进军，将贺若弼的残部收拢一下，能撤回来的先撤回来。切记，不要太过于恋战，掩护残部到夷道港口！”
杨素的命令很及时，声音却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可他那双握着栏杆的手，骨节分明地泛着白。
杨素心里自责：“我还是太托大了，益州是蜀国的根基，边境之处岂会防备松懈？还有这个陈庆之，果真名不虚传，贺若弼打仗跟我很像，要比林儿更加稳妥，可依然着了陈庆之的当，唉，怪我，不应该这么贪心的。”
秭归的战败，杨素心很痛，但还是可以接受的，所以他开始自责，甚至已经开始思索如何去跟蜀国谈条件将贺若弼换回来，这就要期望杨林和吕布那边能不能拿下襄阳，抓到个蜀国高层人物，如果能换回来，也还能接受……
可第二份战报的到来，将杨素直接打入到谷底了，他彻底慌了神，也崩溃了……
第二封是次日清晨到的，仅仅隔了一天，来的是一匹快马，马身上全是汗沫子，跑进营寨的时候差点被绊倒。斥候连滚带爬地下了马，声音都是抖的：“丞相……大将军那边败了……”
杨素正端着碗喝粥，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碗顿了一下。
他连忙把碗放下，接过了那封战报。他拆开信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动作稳得像是在拆一件寻常公文，但拆开之后，他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整个人就定住了。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看得出写的人手在发抖：吕布全军覆没，吕玲绮战死，杨林战死，陈启自刎，并州狼骑全灭，其余将士投降四散者不计其数，只有吕布本人带了一二十骑往北突围，下落不明……
他的目光停在“杨林战死”四个字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慢慢折起来，放进怀里，转身往回走。他走了三步。走到第四步的时候，他的身子晃了一下，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朝前栽去。
旁边的亲兵眼疾手快冲上去一把扶住了他。杨素被他扶住之后，没有动，就那样佝偻着腰，垂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亲兵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从肩膀到脊背到那两只撑着膝盖的手，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过了很久，他忽然猛地站直了，推开了亲兵的手，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血丝密布，面色铁青，嘴唇在抖，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烧干涸之后的灰烬。
他回到帅帐里，把门帘拉上了，一个人在里面待了整整一个下午。帐外没有人敢靠近，隔着帘子能听到里面偶尔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有瓷碗碎了的声音，有桌案被掀翻的闷响，但自始至终没有哭声。
他的儿子杨林，自从大儿子杨玄感死后，他唯一的独子，也是近几年最寄予厚望的那个儿子，就这样死了。
杨素曾经以为儿子只是出去打一场仗，输了赢了都好，总能活着回来的。他打过那么多年的仗，见过无数人死在战场上，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轮到自己儿子身上。
如果说杨玄感偏文官，武力值较低，可能打不过张顺被毒杀的话；那杨林就完全不一样啊，杨林武艺高强，在吕布手下都可以过几十招，就这样武艺高强的儿子，竟然彻底死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
杨素不能接受，根本接受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