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沉闷和恐怖。
它不是从某一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这片广袤无垠的火焰世界的最深处。
那片连欲望之火都不敢靠近，被无尽的暗红色雾霭所笼罩的区域。
它就仿佛是一面沉寂了亿万年的太古战鼓，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擂响了第一声。
鼓声过处，整片火焰世界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脚狠狠踩了一下，大地在剧烈地上下颠簸，天空中翻涌的火海被震得四散飞溅，熔岩之海的海面上炸开了无数道千丈高的火焰浪潮。
即便是楚浩，也被这声突如其来的心跳震得胸口一闷，刚刚吸入的一口火灵气还没来得及炼化便被硬生生地震出了体外。
轰隆隆！
紧接着便是一声比心跳更加恐怖了数倍不止的巨响。
这巨响不是爆炸，不是崩塌，而是一种仿佛宇宙初开时第一道雷霆劈入混沌的轰鸣。
在这声巨响之中，那些原本已经被楚浩吞噬殆尽的无尽火海，竟是在这一刻以一种更加恐怖和暴虐的姿态，再一次疯狂地燃烧了起来。
火焰从虚空中凭空涌出，从熔岩之海的每一寸海面下喷薄而出，从穹顶上那些被震散的云层中倾泻而下。
只是这一次，火焰的颜色不再是那单一的、神圣而威严的金红之色，而是一种充满了无尽诡异与不祥的暗黑之色。
这黑色不是普通的黑，而是一种在不断流动，活着的黑。
它在火焰中翻滚、蠕动，像是液态的深渊，又像是凝固的诅咒。
火焰明明在燃烧，却散发着一种让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
光线明明在跳动，却将整片空间照得越发幽暗。
它就仿佛是来自于九幽地狱最深处的无上魔焰，蕴含的一股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人都彻底沉沦，将神魂永世禁锢在自身心魔之中的恐怖力量。
而且这力量竟是比之前的欲望之火还要更加恐怖了数倍不止。
之前的欲望之火是诱惑，是放大你内心深处的渴望，让你心甘情愿地走向深渊。
而这暗黑魔焰是直接的吞噬，它不跟你商量，不给你选择，它上来就要将你的神魂从肉身中硬生生地扯出来，然后一口吞掉，连咀嚼都省了。
“桀桀桀桀……”
一道道诡异的笑声响起。
成百上千道笑声叠在一起，尖锐的、低沉的、沙哑的、凄厉的，像是有一千只猫在同时用爪子刮琉璃，又像是一万条蛇在同时吐信。
笑声裹在火焰里扑面而来，震得楚浩周身的混沌护罩泛起了一层接一层的涟漪。
这涟漪不再是之前那种细微的波动，而是一圈一圈扩散开来，肉眼可见的震荡波。
每一圈震荡都意味着有足以碾碎一座山岳的力量被护罩生生扛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衣角在涟漪的余波中微微颤抖，混沌护罩的光泽在暗黑火舌的反复舔舐下以极慢的速度变薄了一层。
虽然薄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变薄。
心魔之焰与欲望之火不可同日而语，欲望之火只是在护罩外面打转，找缝隙钻。
心魔之焰却在正面消磨护罩的本源。
前者是小偷，后者是强盗，敲开门便要连锅端。
火海中爬出了数不清的巨影。
它们的轮廓从暗黑色的魔焰中一寸寸剥离，先是头颅，然后是双肩，然后是粗壮到不协调的躯干与四肢。
这些家伙比之前祭坛上那些火灵高出一大截。
火灵不过是寻常的人形大小，偶有几只化作战兽形态也至多数丈。
而这些家伙光是半截身子露在海面之上便已有数十丈，待到它们完全爬出来，立在海面上时，每一尊都是百丈之巨。
楚浩需要抬头才能看清它们的全貌。
它们的五官并不模糊。
之前在祭坛上对付那些散修时，火灵的面孔只是一团空洞的火焰轮廓，除了眼睛之外一无所有。
可这些火焰魔神的脸上是有表情的。
扭曲的、狰狞的、带着疯狂笑意的表情。
它们咧着嘴，嘴角一路裂到耳根，裂口中没有牙齿，只有翻滚的暗黑魔焰，魔焰在它们的喉咙深处打转，像是随时都会喷出来。
它们的眼睛更让人不舒服。
火灵的眼眸是空洞的，没有感情，只是执行指令的杀戮机器。
而这些火焰魔神的眼眸中是有光的。
光浑浊、暴虐、贪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入侵者，更像是信徒看到了祭品。
它们的利爪从身侧缓缓抬起。
每一根爪刃都有数丈之长，通体漆黑，爪尖上滴着尚未凝固的暗黑魔焰。
魔焰滴落在熔岩之海的海面上，竟然将那片本就由纯粹火焰法则凝聚而成的岩浆烧出了一个个深不见底的窟窿。
这魔焰的温度，比这片火焰世界的本源还要高。
千万只利爪抬起时带起了一阵低沉的破空声，像是有一万把钝刀同时在磨刀石上刮过，然后齐刷刷地停在了同一个角度……爪尖全都指向楚浩。
楚浩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胸腔中最后一丝被心跳声震乱的气息压平。
他没有退，也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审视一件第一次见到的兵器。
“先拿欲望之火当诱饵，等我放松警惕了，再把你们这些正主放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跟一群足以让合道境强者闻风丧胆的火焰魔神说话，倒像是在复盘一盘棋。
他的目光从最前排那几尊魔神身上依次扫过，看它们的站位，看它们彼此之间的距离，看它们抬爪的角度。
“这套路不是禁制自己能动出来的脑筋，禁制只会按规矩办事，谁碰了封印就反噬谁，谁靠近祭坛就烧谁。”
“但你这套有铺垫，有诱饵，有伏兵，这是个局。”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混沌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万千魔神的影子。
“所以，这真凰之心里面果然还藏着一个有脑子的东西。”
楚浩眼中精芒一闪而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没有恐惧。
不是强撑出来的镇定，而是那种猎人在丛林中看到一处精心布置的陷阱时，眼底闪过的那种了然。
陷阱布得越精巧，越说明附近有值得捕杀的猎物；对手越聪明，这场游戏才越有趣。
吼！
这些火焰魔神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
第一排的数十尊魔神率先发动了攻击。
它们没有冲锋，没有嘶吼，而是整齐划一地张开了那张裂到耳根的嘴。
喉咙深处的暗黑魔焰如同找到了泄洪口般轰然喷出，数十道粗达数丈的黑色火柱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轰向楚浩所在的位置。
火柱过处，虚空被烧出了一道道焦黑的沟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说不清是焦臭还是腥甜的诡异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