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又盯着我?”
温晓晓打开保温壶的盖子,淡淡的辛香四散开来,她挥手在保温壶上方朝迟厌扇了扇。
被饭香吸引,迟厌甫一垂眼,视线就顿在了,浮在白粥表面的葱花和姜丝上。
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是生个小病,居然会得到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收获?
是的,收获。
起码对他而言,普通家庭的那种普通到如昼时日出,暮时日伏的寻常日子,是非常珍贵的收获。
当然,更是温暖。
是他儿时期许已久,曾经不敢渴求,如今得偿所愿的温暖。
他此刻的想法,温晓晓自然无从得知,她只是边盛粥,边一个劲儿称赞张姨的手艺。
“你知道的,张姨手艺可好了,她熬的粥也是一绝。”
指尖感受到碗壁温热,连忙将碗推到他跟前,又将瓷勺递给他,“温度刚好,快尝尝看。”
迟厌被她夸张的用词逗得眸底存笑。
“谢谢。”他接过瓷勺,慢条斯理抿了口,粥里加了盐,吃起来并不寡淡。
温粥暖茶,怕是也不过如此了。
“很好喝。”他说。
温晓晓见他一勺接一勺,心情大好,“那当然了,张姨可是咱全家认证过的好手艺。”
“你要吃吗?”迟厌撩起眼皮望向她的眼睛,他真诚的目光,让温晓晓无端记起了小时候外婆家养的小狗狗。
她摇了摇头,“不了,我中午吃的很饱。”目光狡黠,“伙食也比你的好,嘿嘿。”
迟厌是个不善言谈的人,私底下更是个习惯安静独处的人。
然而,自他被这个新家庭接纳以后,原本一成不变的生活,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的他,已经开始习惯、甚至喜欢上了,独属于这个家的热闹。
说日常,聊八卦,相互嬉闹,彼此依靠。
总之,有她在的热闹生活,很好。
迟厌顺着她的话问下去,“白哥和您一块吃的吗?”
提起白枫,温晓晓再度心生感激,“嗯,多亏了小白照顾你,不然我都不知道,你又在糟蹋自己身体!”
只是说着说着,就变了语气。
威严的老母亲,暂时附体。
察觉到山雨欲来的迟厌,先一步低头,“抱歉,让你担心了。”
眼下迟厌的这套丝滑示弱小连招,要是让白枫瞧见,绝对会一边高兴的感慨这祖宗终于长大了,又一边指着他的鼻子嘲讽他忘如本。
可就是这样忘本的态度,却再一次证明,是对温晓晓最行之有效的“杀招”。
温晓晓前脚刚生出点火星子的嚣张气焰,瞬间就蔫儿了。
(??_?)哎,算了算了,孩子大了要顾及他的脸面,反正他已经知道错了。
温晓晓做出一副七老八十的长辈模样,绷着小脸,肃声道:“你知道就好,下不为例!”
迟厌垂下眼,眸中温情难掩,自顾自喝着粥,没有吭声。
温晓晓不知道他究竟听没听进去,不过,眼见着粥倒是快见底了,面色旋即和缓不少。
“这还有红枣百合莲子羹,要尝尝吗?”
说着,拧开另一个保温壶的盖子,把保温壶往他跟前凑了凑,示意他看。
迟厌淡淡一瞥,十分配合的应了声,“好。”
可惜,他的演技并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总让温晓晓心里生出他可怜巴巴的错觉。
老母亲见不得他这副模样,当即转了口风。
“食多伤胃,生病也不能吃的太杂,要不,莲子羹留着待会儿你饿了再喝?”
迟厌愣了愣,没想到自己被看穿了心思,回过神,淡声应下,“嗯,好。”
本着温晓晓不浪费粮食的原则,迟厌耐着饱意,喝完了最后一口,停了勺。
温晓晓见状吩咐:“你去休息吧!这我来收拾。”说着扫了眼输液袋,药液所剩不多,“一会儿输完,你喊我,我给你拔针。”
迟厌顿了顿,目光犹豫。让温晓晓觉得自己的能力,受到了严重质疑。
“我虽然不会扎针,但是这个拔针,手法绝对专业,信我,我以前可是给自己拔过很多次的。”
“就算隔了好几十年,肌肉记忆绝对是在的。保证不疼。”
她一派轻松的模样,却让迟厌心头蓦地一紧。
“疼吗?”他突然问。
温晓晓学着弥勒佛的模样,带着哄小孩的语气,笑的慈眉善目,“绝对不疼。”
迟厌抿了抿唇,眼底是不自控的疼惜:“我是问你……”
话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却听懂了,面上的笑容渐渐凝滞。
“不疼。”温晓晓从久远却又恍如昨日的记忆中抽身,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或许最开始的时候,是疼过的,不过扎过太多次,早就已经不记得了。”
扎针什么的,对于曾经的她而言,不过是最不痛的事项罢了。
迟厌此前只是听她讲,却从未主动当她面了解过,眼下一时冲动,问了不该问的,等意识到问题所在后,当即便懊悔不已。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
温晓晓对迟厌的认知,还停留在“傲娇网络小皇帝”和“熬夜小僵尸”的阶段,哪见过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对方的态度,莫名其妙地戳中了她的笑点,让她瞬间释怀。
“哎呀,没事,都是过去式了。”
温晓晓收拾好碗,“好了,你去休息吧!别在这干坐着。”
“我不累。”
“你累。”
“……”
好吧,迟厌很早就知道,有一种累,叫妈妈觉得你累。
他只是没想到,这种于自己而言,仅存在于传说中的感觉,居然也是让他体验到了。
见他没有半点想休息的意思,温晓晓拧好保温壶的盖子,走到折叠输液架跟前,命令道:“快点,我护送你回卧室。”
迟厌自知理亏,于是又老老实实,被温晓晓用输液线牵回了卧室。
许是有点晕碳,刚躺回床上,他就觉得眼皮有些重。
“你休息吧!我一直在,有事就喊我,发消息打电话都可以。”
“拔针的事你不用担心,我等下定个闹钟,绝对不会耽搁拔针的时间。”
迟厌听着她细致的嘱咐,沉默片刻,道了句,“谢谢。”
自相认到现在,温晓晓听他说了无数次的对不起和谢谢。
听的她有些烦了。
一想到,要是他以后一直这样,温晓晓就更烦了。
然后,她突然冷了脸,好一会儿才叹气道:“迟厌,你究竟有没有搞明白一件事?”
陡然变化的情绪,打的迟厌措手不及,听着温晓晓的提问,他抿了抿唇,没有答话。
“迟厌,有的话,我只说一遍,所以你要听好。”
“我是你妈,是你的家人,所以,我希望你能需要我,能在心里真真正正的尝试接受我。”
“在我面前,在初尘他们面前,你不用在任何时候,都表现得独立,更不用一味忍让卑微,之前的不愉快早就翻篇了。”
“家人之间,从不该这样客气,你也不需要因为我们,一直压抑自己的个性。”
“你要知道,家人不光是用来彼此托付依靠的,更是相互理解包容的。”
“因为你是我儿子,对你做的一切,都是我自愿且乐意的。”
“所以,你不用一直跟我说对不起,你可以把我对你好,永远当成理所以应当。”
“以前的你确实让人头疼,但现在的你,我只想你过得好,今天好,明天好,天天都很好。”
迟厌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听她巴拉巴拉说着一堆推心置腹的话。
脑海中蓦地记起,她写给自己的那句祝福。
愿尔祯祥,四季如常。
然后,心里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良久。
迟厌喉间松动,紧抿的薄唇忽地动了动。
“妈。”
乍起的声音,将两人的心绪一起碾碎,温晓晓瞳孔微震,身形猛然一怔。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又听他说了句,“谢谢。”
再简单不过的三个字,像是用尽了迟厌此时所有的勇气。
他慌乱垂眼,长长的眼睫,再一次掩下了所有汹涌动容的情绪。
温晓晓没想到,三娃居然这么会耍赖,竟不按常理出牌,这让老母亲怎么再继续说下去?
完全和预想中的一点也不一样好吗?
好一会儿后,温晓晓终于缓过神,故作镇定地板着脸,冲迟厌干巴巴撂下一句,“叫妈也没用,你老实休息,别想乱跑。”
说完,“嘭”一声,关上房门,自己落荒而逃。
迟厌怔然盯着门口,不知过了多久,兀自笑了。
空洞的门板上,好似延伸出了交错的藤蔓,分叉处开满了大朵大朵的太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