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前的一个冬至,安定书院忽有一位远道而来的奇女子造访,拜谒书院山长陈衍之。
女子名叫崔云峦,是别立君长的蕃夷之国的来游外人。
陈衍之出面接见。
“姑娘从何处来?”
女子回答:“乌孙陀。”
陈衍之博览地志,天下山川国情,了然于胸。
乌孙陀,所属漠北之西,近天山北麓,祁连西麓,大烜王朝北境的羁縻小国,受封不奉朔,称臣不纳制。
离经叛道,自古女子为王,王族皆以女子承国统,这位崔姑娘,不出意外,就是先王旁支庶出的宗室贵女。
陈衍之态度又温和了些,问道:“不知姑娘所来何事?”
崔云峦面颊微微泛红:“愿为先生持笤帚,侍奉左右。”
毕竟彼时的陈衍之,已然醉心学问多年,名满天下,声教讫于四海,文章诵于四夷。
虽不至于学贯天人,但也算名驰域外了,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倾慕于他。
只是像眼前这位这般赤裸裸不含蓄的,还是少见。
陈衍之虽然惊讶,却不错愕,自认尚能应对。
可这般不卑不亢泰然处之的态度,也仅仅维持了二侯时间。
立冬三侯第一日。
较之北方的大雪纷飞,南方的寒气还不算太凛冽,泮池之中才结起一层薄冰。
安定书院又一个晦日,已遣散学子,闭门放假。
山长陈衍之步于泮水,崔云峦相随其身侧,如影随形。
陈衍之微微放缓脚步,转头看向崔云峦,头疼道:“崔姑娘为何还不离去?”
崔云峦轻声道:“我在等先生给我答复。”
陈衍之无可奈何:“答复?我不是给过很多次了吗?”
崔云峦摇头:“我在等先生给我想要的答复。”
饶是以陈衍之的养气功夫,也一时为之气闭。
他叹了口气,语气温和道:“崔姑娘,回去吧,别等了。”
崔云峦只是轻柔又坚定道:“我有诚心。”
向来脾性温和的陈衍之闻言,勃然大怒,厉声喝斥:“你有诚心,与我何干?世上诚心之人多了,难道就因为你‘精诚所至’,便要我‘金石为开’?”
“为何偏要为难我,来彰显你的诚心?这便是你口中的情爱?”他顿住脚步,声色俱厉,“崔姑娘,可知何谓发乎情,止乎礼义?”
“自然知道,”崔云峦轻轻点头,语气温软,全无狄人女子的刚硬粗蛮,“我读过先生写的《诗经变风变雅考论》,鲁齐韩毛,你的思想,更偏毛诗,更应明白,话句话的意思,本就是形容乱世之音,虽有悲怨,却仍守正道,合乎儒家‘温柔敦厚’之意,不是描绘男女之情,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罢了。先生莫要欺我不曾读书。”
陈衍之那点佯装的怒意瞬间垮了,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可改不了平日诲人的性子,仍耐着性子解释:
“名无固宜,约之以命。词语本无定规定法,约定俗成,便是正理。”
“云峦受教了。”崔云峦也停下脚步,和陈衍之并肩,眼含秋波,她本是个温柔敦厚的性子,此番抛开一切拘束来到安定书院,已经是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勇气,是决计不敢就此退缩的,她心知这一退,就是再难鼓气。
大概就要永远地错过眼前人了。
陈衍之毛骨悚然。
原来一个不爱之人的爱意,能叫人如此不适。
“呦呦呦,这不是陈道流吗?”
忽然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有中年人步入棂星门后,而后不走路,不走桥,履冰而来。
“多年不见,我都老了,道流风采依旧啊,难怪佳人在侧呢……”
彼时还未修行道法的张长椿面带促狭,对着多年未见的老友挤眉弄眼。
同时传音入秘道:“惹上烂桃花了?需要我帮你当断则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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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肆从莫干山归来,沐浴暖阳,来到下菰城一座城门之前。
张锦华已经推着一张轮舆在此候着了。
何肆面带赧色:“久等了吧?”
明明等候多时的张锦华摇头:“才刚到。”
何肆点了点头,认可了他的善意,默默坐上轮舆,气机一散,当即变作一个瘫痪病人,连脖子都是歪斜的。
张锦华关切地问道:“还好吧?”
何肆说道:“只会一天天变好。”
张锦华这才放心:“吃了吗?”
何肆毫无负担道:“没呢。”
“那路过我家摊子时,给你带点儿。”
“可以的,今天我就不汗颜道谢了。”
“怎么了?”
何肆微微一笑,有些自豪道:“我给你家招徕了两位顾客。”
“哦?那感情好啊。”张锦华没有追究这个问题,转而好奇地问,“你昨天去哪里了?”
何肆以春秋之法回答:“去莫干山看了个日出。”
张锦华笑呵呵道:“那你还真是好兴致啊。”
何肆由衷道:“赤灯悬霄,丹轮碾汉,真乃人间之大美,若是一人观览,确实差些意思。”
张锦华只以为这是何肆相邀,便欣喜附和道:“下次乘兴而归就好。”
何肆忽然问道:“对了锦华,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冬月初三啊。”
何肆又问:“那是不是快冬至了?”
张锦华算了算:“今年冬至是十四,是没几日了。”
何肆想了想,轻声道:“亏了,少了一天休沐呢。”
张锦华哑然失笑,冬至是亚岁大节,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则吉辰而后省事。
至于他们这些不事生产的读书人,也能得闲,不论官学还是私塾,流程都是烂熟于心的那一套,祭拜先师,参加宴饮,然后放假过节。
原本冬至一律放假两天,几乎是没有例外,可是算上十五望日本来就有的一天休沐,变相就缩减了一天假期。
何肆问:“锦华冬至夜回家吗?”
“回的,”张锦华斟酌说道:“不如你也同我一起回家过节吧?”
冬至日,朝廷上下皆休沐,家庭各以美食相宴,由嫡子操持祭祀。
甚至军队待命,边塞闭关,商旅停业,何肆一个人留在书院,想来吃喝拉撒都成了麻烦。
何肆摇头:“不了,各家闭门团聚,哪有外人登门之理?再者说,冬至那日,我留在书院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张锦华好奇:“什么事情?”
何肆说道:“就是所谓的神仙打架,锦华你要看不?”
“欸?”张锦华闻言愣住,“神仙打架?什么层次的?”
何肆设想,彼时的光景,大概是相当者相敌,女子剑仙崔嵬问剑大剑仙陈衍之,谪仙人赵见对垒大宗师张逊槿,便形象地说明:“大概相当于两个陈山长比剑,两个张吉士互殴。”
张锦华微微瞠目:“那可真要天翻地覆了。”
看着他一脸担忧的样子,何肆宽慰道:“放心,不是什么大事,至少绝对不会影响你十六日正常上学。”
毕竟陈衍之未来成就天人已成定局,崔嵬这场问剑的结果无论输赢,必不可能将他斩于剑下就是了。
陈衍之和张逊槿的性格何肆还是有些了解的,陈衍之是大儒,抛开这场问剑的前因后果不谈,最差的结果也是以直报怨,而张逊槿,用他家乡话来说就是纯傻逼,一生践行不杀一人的信条。
所以对于这场问剑的结果,何肆完全不担心,至多有伤无死。
张锦华听何肆这般笃定,不由松了口气,又是话锋一转:“老话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肯定是参与其中了。”
他出于好意,再次邀请道:“王兄,我娘做的冬至团和粢松糕都很可口,还有桂花冬酿酒,要不你也去我家过节吧?”
何肆玩笑问道:“赤豆糯米饭、鸡鸭腊肉、太湖鱼鲜这些有没有?”
张锦华连连点头,保证道:“只消你来,指定是有的。”
何肆心头微暖,却是摇头:“我就不了,要不是为了那场神仙打架,我一定也回家陪母亲祭奠先考。”
“那你一定要保重身体啊。”张锦华想了想,自己是凡人,‘王兄’又不是,他这般决意,一定能有他自己的道理。
何肆欣然保证:“那是自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