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缝隙起初只有发丝粗细，转瞬便扩作十丈、百丈、千丈。
门缝之内，并非幽暗，而是冲出一片绚烂到近乎刺目的光。光里有五色神霞，有星河流转，有无数法宝碎片在混沌中沉浮，亦有奥义法则如龙蛇游走。浓烈的元气与魔气竟在同一扇门后交汇，彼此撕咬，彼此缠绕，像两座决堤的海，轰然撞进众人神魂。
“开了！”
不知是谁先失声喊了一句，刹那间，整片天地都沸腾了。
殿门前，早已聚集了数万天位境，百余封皇强者。这些人放在外界，哪一个不是镇压一方、令众生仰望的存在？可此刻，在那条门缝透出的造化之光前，他们眼底几乎同时燃起了同一种火。
贪婪，灼热，不顾一切的渴望。
“百皇殿！真是百皇殿！”
“上古百皇遗留，哪怕只得一件，也足以让我等更进一步！”
“冲！先到先得！”
声音未落，破空声已连成一片。数万人影如蝗虫过境，又似决堤洪流，铺天盖地朝着门缝蜂拥而去。
封侯者双目赤红，封王者呼吸粗重，连那些平日里气度森严、喜怒不形于色的封皇强者，此刻也纷纷撑开护体神光，身影一晃，便抢在人群之前。有人甚至在半空便已暗暗扣住法宝，目光阴冷地扫过身侧同道，仿佛下一秒便会出手。
至宝当前，所谓同族之谊，薄得犹如一层窗纸。
人族在冲，魔族也在冲。黑压压的魔潮卷着腥风扑向裂缝，獠牙毕露，骨翼遮空。有人魔两族的身影在半空擦身而过，彼此眼底杀机迸溅，却都没有在此刻真正动手。大门已开，谁也不愿做那个被后来者捡便宜的蠢货。
然而，乱流之中，仍有寥寥数人未动。
圣象天门门主施破天负手而立，身形笔直如枪。他身着暗金色长袍，胸前绣着一扇半开的天门，纹路古拙，隐有星光自门缝中透出。他没有急着动身，只静静望着百皇殿的那道门缝，眼神清亮，像两口沉在寒潭里的古剑。半晌，他淡淡道：“殿开如狱，进去容易，出来难。”
不远处，倾城轩轩主苏清瑶一袭淡青色长裙，裙摆无风自动。她容颜清冷，眉目如画，指间绕着一串流转柔光的玉珠。听得施破天之言，她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身之人耳中：“机缘是天理，贪念是劫数。若守不住本心，不如不入。”
另一侧，慕容世家老族长慕容天拄着一根蟠龙木杖，白发垂肩，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老目湛然有神。他看了一眼蜂拥而入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魔族方向那几道最为强大的气息，轻叹一声：“血未冷，殿已开。这一遭，终究避不过。”
三人立在三处，如三枚定海神针，在狂潮中纹丝不动。与他们相比，周遭那些急不可耐的身影，反倒显得浮躁而渺小。
魔族之中，亦有数道目光投了过来。
其中一道气息尤为恐怖。那魔皇头生独角，角尖缠绕着暗紫色的魔纹，背后骨翼并未完全张开，只微微收拢，便有森白骨刺根根倒竖，刺破虚空。他立在魔云深处，面容被阴影吞没，唯有一双眼睛猩红如血月。被其目光扫过，便是封皇强者也觉脊背发凉，仿佛被一头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古兽盯住。
施破天、苏清瑶、慕容天三人几乎同时察觉，视线隔空撞去。
没有言语，没有交锋，但那一瞬间，天地元气都似凝固了一瞬。
“哼！”施破天忽然冷哼一声，声如钟鸣，震得身前云雾崩散，“我人族先辈的至宝，岂能落入魔族之手！”
苏清瑶眸光一寒，指间玉珠齐齐一颤，发出清越鸣音。慕容天则以木杖顿地，苍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后辈可以争，可以夺，但人族的根，不能让魔族刨了。”
留下一句冷哼，这几人朝着魔族方向那几个最为强大的气息深深看了一眼，随后亦是不再迟疑。
施破天一步踏出，身后天门虚影轰然展开，人已被光吞没；苏清瑶广袖轻拂，如一朵月下青莲，飘然没入门缝；慕容天则是将木杖一抛，杖化青龙，驮着他撕开混乱人潮，直奔殿内。
强者的入场，没有呐喊，却胜过万众奔逃。
人潮如注，宝光如雨。短短数十息，殿门前那数万身影已去了大半。有的刚入门缝便被禁制绞成血雾，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有的侥幸穿过第一层光幕，却转眼被暗处袭来的法宝洞穿眉心；还有人明明已摸到一枚上古玉简，指尖刚触到，身后同门的一剑已透胸而过。
造化门前，尸骨为阶。
可这些，都挡不住后来者眼中越来越炽的光。
而就在众人相继离去之际，殿门前仍有一道身影停驻未动。
血袍猎猎，长发如血。血书皇独立于混乱边缘，周身三丈之内，竟无一人敢靠近。他望着那道越裂越开的门缝，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方静静站立的青年。
姜子尘一袭青袍，立在呼啸的元气风暴中，衣袂翻飞，却稳如山岳。他并未像旁人那样急不可耐，也没有被门内喷薄而出的宝光晃乱心神。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几具尚未凉透的尸体上，又望向人魔两族彼此提防、彼此算计的狰狞面孔，眼底有一抹极淡的沉色。
“小师弟。”血书皇开口，冷峻的面庞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浅，像严冬河面上裂开的一线春波，转瞬即逝，却让姜子尘心头微暖。
“此次百皇殿，魔族来了不少封皇，甚至不乏封皇巅峰强者。”血书皇走近两步，声音压低，语重心长，“一切小心为上。机缘虽重，命只有一条。你是我人族将来的火种，不该折在无谓之争里。”
姜子尘轻轻点头：“师兄放心，我知晓进退。”
血书皇看着他，目光深邃，似要看进这青年的骨血里。片刻后，他忽然再度传音，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