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哈~”
良久的暴风吸入后,蒂塔尼亚满足地吐出一口气,脸颊浮起两抹陶醉的红晕。
齐格飞呆滞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间思绪都陷入了恍惚。
“巴鲁克!”
忽然,蒂塔尼亚猛地扭头看来,眼中精光爆射。
“呃呃!”
齐格飞只觉得一阵寒意直冲天灵盖,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
“像这类古老遗物,如果只是用普通方式保存,很容易氧化、腐朽,逐渐失去它们原本的状态。”
精灵女皇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认真介绍起来。
“湖光博物馆的保存术式,能够让这些遗物长久维持原貌。”
“这件甲胄上的污渍、划痕甚至气味,都和五百年前从你身上卸下来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今天,也该物归原主了。”
说着,将那件浸染了五百年前汗水与鲜血的黑铁铠甲,递到白发龙人面前。
齐格飞额头冷汗直冒,根本就不想去接。
蒂塔尼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神情羞涩地小声道:
“其实……我也不是经常做这种事情。只是,毕竟马上就要归还了,总觉得有些舍不得。”
“噢……”
齐格飞咽了口唾沫,强行扯出笑容。
“那、那倒也是能够理解。”
对的,恋物癖嘛。
齐格飞可以理解,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习惯。
比如有的变态会在黄色App上高价求购女高中生穿过的袜子;
再比如丢弃旧内裤和旧袜子时,明知味儿会很冲,但还是会忍不住先闻一下,然后再丢掉,齐格飞自己就有这样的毛病。
这是很正常的,嗯嗯。
蒂塔尼亚是个好女孩,刚才这一幕就当没发生过吧。
“而且你本人就沉睡在圣树根系,我也没有必要特意跑到博物馆来的……”
精灵女皇低下头,细若蚊蝇地呢喃了一句。
“……”
“………”
齐格飞僵硬地抬起视线,眼前的蒂塔尼亚脸色微红,若无其事地与自己对视。
她应该是觉得自己说得很小声别人听不见。
但很遗憾,齐格飞的听力哪怕是蚯蚓掘土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记错的话,巴鲁姆克的身躯,在此前五百年都是赤果果地躺在【生命晶囊】里的……
不行了……
已经没有人类了。
不是我操?
这巴鲁姆克的风流债怎么尽是些神人??
要么是一场战败记仇记了十几代的疯婆娘!
要么就是能整出童养夫这种烂活的大母龙!
难道巴鲁姆克的红颜里,就没有像蕾娜小姐那样温柔可爱、小傲娇,偶尔带点地雷属性的正常女孩吗?!
齐格飞心底抓狂咆哮,强迫自己无视掉这些逆天的破事。
好一会儿,他才重新收敛心神,将那套沾满五百年前历史气息的黑铁甲胄塞入漫游手册,随即开口:
“女皇陛下——”
“叫我蒂娅。”
“蒂……娅。”
齐格飞僵硬地改口,
“你刚刚说,我不是第一次使用【落叶归根】,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精灵女皇闻言,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恢复了几分认真。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她伸手,轻轻指向龙人的心口。
“巴鲁克,你昏睡期间,我重新查阅了【落叶归根】这五百年来所有的使用记录。然后发现,你曾在五百年前触发过一次【落叶归根】。”
“并且,那一次是有人通过非法入侵的方式强行启动。”
“所以,一个月前,你在树冠下释放龙雷的瞬间,才会触发大圣树的自我防御系统,将你的灵魂抽离。”
“再结合此前发生的一切,可以确定……”
蒂塔尼亚说到这里顿住,盯着齐格飞眼睛:
“那个神秘人,先用【落叶归根】抽离了你的灵魂,随后留下了一具残破的躯体。你的身体之后被【生命晶囊】修复。”
“问题来了。你的灵魂之叶,又去了哪里?”
齐格飞瞳孔缓缓收缩。
他知道蒂塔尼亚并不是在胡乱猜测,甚至他几乎可以确定,事情的发展正如她所说。
这次昏睡期间,他曾在梦境中看见过那场大战最后的画面。
梦里的自己炉心被毁,濒临死亡。
身边有个陌生的年轻人,称呼自己为“巴鲁姆克兄长”,歇斯底里地喊着:
“我一定会救你!”
其他细节都已经模糊,唯独这一幕,齐格飞记得无比清晰。
因为真的很像……
那个陌生年轻人的模样,像极了当初失去傻大个时,绝望到近乎疯狂的自己。
一定是他。
一定是这个神秘的年轻人做出的布置。
可是……他是谁?
假设,只是一个假设。
假设自己的灵魂,真的也是巴鲁姆克的灵魂。
它被那个神秘人带到了地球,经历了二十年的人生,又因为某种未知原因,重新回到了这具龙血之躯中。
那么……
究竟是谁,能做到这种事情?
是谁,在那二十年的地球人生中,始终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
双方家庭明明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甚至连国家、民族、人种都完全不同,可命运却让他们阴差阳错地成为朋友,让那个男人走进自己的家庭,陪伴自己成长,一点一点塑造了自己的价值观,影响了自己今后的人生……
“谢……”
齐格飞颤抖着吐出一个字。
下一刻,他猛然打了个激灵,坚决摇头:
“这不可能!”
“陛下,我再重申一次——我的名字叫齐格飞。这一次的事情,可能是大圣树运行出现了错误,也可能存在其他原因。”
“总之我和巴鲁姆克没有任何关系!”
他猛地展开漫游手册,这本以前宛若地雷般的书籍,此刻却好像成为证明自己存在的唯一证据。
“如您所见,我是一个神秘客。五百年前挑起裂谷战争,杀死巴鲁姆克的人之一,也是您最憎恨的人。我不可能——”
“那些……”
蒂塔尼亚轻声开口,打断了他。
“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她翠绿色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淡淡水光。
“巴鲁克。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成为神秘客,也不知道你口中那个拥有二十年人生的世界究竟是什么。”
“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在那之前,你拥有漫长五百年的岁月!”
“在那五百年的经历面前,短短二十年的神秘客人生,不过只是沧海一粟。”
齐格飞的身躯猛地一颤。
“巴鲁克,我知道你现在还有些混乱,但没关系,虽然你的身体已经忘了,但你的灵魂会铭记,灵魂的归处不会有错!”
簌!簌簌簌!
一团团橙红色的焰火不知何时在博物馆四周升起,暖黄色的火光映照着古老的甲胄,将室内染上一层温馨而朦胧的色彩。
精灵女皇走上前,握住白发龙人的双手,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
她声音柔和,却带着难以压抑的激动:
“巴鲁克,已经可以了,不用再勉强自己伪装了,不必再胆战心惊地掩饰自己。”
“你就是巴鲁姆克,你可以回来了。”
齐格飞额头冷汗不断滑落,呼吸也在这一刻变得沉重。
“不要再使用齐格飞这个名字了,神秘客的身份只会让你继续承受误解与憎恨。巴鲁姆克,才是你的名字。”
“回来吧,昔日的龙血勇者,你是奇兰的救世主。”
“只要你承认自己的归来,整个奇兰大陆都将为你欢腾。”
“五百年前,这个世界因你而得救。如今你需要援手,他们没有理由拒绝你。”
“回来吧……”
蒂塔尼亚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缓缓靠近龙人,踮起脚尖,双臂环住他的脖颈。
“巴鲁姆克……”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拉近,一滴热泪,从女皇的脸颊悄然滑落。
“我们真的……好想你……”
噗!
下一刻,齐格飞猛然伸手,将她推开。
蒂塔尼亚猝不及防,纤弱的身躯顿时被这沛然巨力推得向后倒飞去。
“陛下!!”
刹那间,博物馆一角的阴影翻涌。
希鲁夫女仆长自其中冲出,卷起狂风接住蒂塔尼亚。炎、暗两位精灵王随后赶到,一左一右挡在女皇身前,神色肃穆,周身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起来。
“都住手!”
蒂塔尼亚第一时间开口喝止。
她没有看身旁的精灵王们,而是望向远处的白发龙人,语气中只有担忧。
“……巴鲁克,你怎么了?”
白发龙人身形颤抖,缓缓抬起一双通红的眼仁,冲着精灵们一字一顿:
“——我,叫齐格飞!”
言罢。
昂!!!
他背后的双翼轰然撑开,赤红色的龙雷在翼骨之间喷薄而出。
白发龙人化作一道赤色流星,撞破博物馆天花板,无视蒂塔尼亚的呼唤,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高空之中,狂风呼啸席卷,龙人满头白发在风中狂舞。
齐格飞怒目圆睁,猩红的瞳仁在风压中微微颤抖。
他一言不发地全速飞行,一路从湖光森林疾驰至古蕾希娅的冰雪森林,随即一个垂直变向,俯冲而下。
轰!
四周树梢积蓄的冰雪簌簌震落,地面的雪堆被冲击掀飞四散,炸出形成一片空白区域。
齐格飞站在那里,一只手撑住身旁的寒松,大口喘息着。
他全身上下细密电弧游走,强行压制着胸腔中翻涌不息的戾气。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刚才的反应为何会如此剧烈。
按理来说,他本不该拒绝,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齐格飞一直以来,都很乐意冒充巴鲁姆克,对于别人将自己视作“龙血勇者”也从不抗拒,甚至巴不得所有人都如此认为。
他清楚耶梦加得亲近他,是因为旧主的身体;
他知道蒂塔尼亚看着他,是由于故人的脸庞;
他也明白路西法、希格露恩,都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宿敌的影子。
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为巴鲁姆克才靠近自己。
而他一直以来,都毫不在意这一点。
他可以冒充巴鲁姆克,可以冒充梅兰,也可以捏造出一个个虚假的身份,借此获取最多的资源与信息优势。
这些都无所谓。
因为一直以来,他都无比确信自己是谁,也能够清晰地区分自己与巴鲁姆克。
——他不会在虚饰之中,迷失自我。
可现在……
“谢叔……谢叔……谢叔……”
齐格飞目光通红,五指已然深深扣进树干。
如今想来,谢叔身上确实存在太多无法解释的古怪之处。
他始终对自己的情况了如指掌,总是在自己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事情结束后又悄然离开,始终保持着那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模样。
如果连那个谢叔,都是因为巴鲁姆克才来到自己身边,才关心自己……
这是齐格飞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
这会让他感觉,自己至今为止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某个五百年前死去之人的延续。
齐格飞深吸一口气。
冷静……无论如何,这些事情都可以之后再想,现在不是失控的时候。
冷静下来……大不了承认自己就是巴鲁姆克,反正都已经冒充到现在了。
冷静一点……如今最重要的,是争取到援军。
齐格飞在心中不断重复着这些话,呼吸终于一点点平复下来:
“好了……得立刻回去道歉才行。”
他拍了拍自己的脑壳,脸上难掩懊恼之色,转身便准备离开。
“姆~”
不远处的雪堆忽然微微鼓起。
“噗!”
一个小脑袋从积雪中探了出来。
小家伙晃了晃脑袋,将银白发丝上的积雪甩落,露出一双灵动的朱红色竖瞳。
“是爸爸!”
“娜娜?”
齐格飞微微一愣。
还没等他回过神,后方的雪堆中又接连传来“噗噗”两声,两个精致的小脑袋相继钻了出来。
她们都有着冰蓝色的发色,五官与古蕾希娅颇有几分相似。
“是齐格飞哥哥。”
“哥哥好。”
正是古蕾希娅的双胞胎女儿,艾米丽与夏洛蒂。
齐格飞昏睡的这一个月里,娜娜自然也一直住在冰雪森林。
看样子,刚才三个小丫头正在附近玩耍,只是不巧被自己突然落地的动静埋进了雪里。
齐格飞忍不住露出笑容,走上前将三个小女娃一个接一个从雪堆里拔了出来,揉了揉她们的小脑袋: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们了,去别的地方玩吧。”
“姆!”
娜娜举起小短手,便要跟着两个小伙伴离开。
齐格飞望着法芙娜摇晃的大尾巴,喉头动了动,终究是克制不住地出声喊道:
“娜娜,你等一下!”
“姆?”
小龙女回过头,眨着一双毫无防备的朱红眼眸。
齐格飞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他抿了抿嘴角,才低声开口:
“爸爸有点事……想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