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非凡跟着刘芳菲，几乎走遍了香河市所有社会最底层的聚集地。
他现在最大的感受，就是胸口堵着一块巨石，让他仿佛无法呼吸。
他不是不知道，在这个社会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人群。但是，他没想到，并不算贫穷的香河，会有那么多人生活流离失所。
这是一个最难解决的社会问题，是考验一个领导智慧的关键所在。
一个贫困者，就是一座城市的一块伤疤。若干个贫困者组织起来，就是一块巨大的溃疡。如何让这些人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开始困扰着他了。
他突然感到，单纯的推行社会免费医疗制度，并不能完全解决折了社会问题。
毕竟，这些甚至都户口都没有的人，他们要如何享受即将推行的免费医疗呢？如果放任他们不管，免费医疗制度存在和推出来，又有多少意义？
香河市这座有着悠久历史的城市，第一次以它最尴尬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
同时，贵族学校又给了他极大的震撼。
他一直想弄清楚一个原因，为何在同一个城市里，人们的生活为什么会有这样巨大的反差。
贫困者虽然有个人的原因，但不能完全归咎于个人。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社会层次，究其根本，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体制造成的悬殊。
在双语学校里，他了解到在校学生的家长，有将近三分之二都在体制内。剩下一些家里有钱的学生，或多或少都与体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刘芳菲带他去这些地方，并没有给他提出任何要求。她只是在告别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刘非凡，解决问题，必须从本质入手。”
刘芳菲近年来一直奔走在社会公益事业上，她现在已经无法抽身离开。
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她可能会死在这条路上。
现实问题摆在面前，他不能不为所动。
他不由想起曾经看过的一篇报道。大意是某座城市因为要创建全国文明卫生城市。城市的执政者因为流浪乞讨人员的原因而焦头烂额。
最后有人出了一个主意，那就是利用强大的体制力量，一夜之间将全部的流浪乞讨人员用车装上，送到与另外一座城市的交界处。
他们心想，只要自己执政的城市不出现这类人，他们就能完美评上文明卫生城市。
事实上，这样做确实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是，很快便会卷土重来。
刘非凡心里明白，不解决此类社会问题，推行免费医疗制度毫无意义。
他果断按下了暂停键。
呼之欲出的免费医疗试点工作突然熄了火，社会的传言又一次风起云涌。
这一次的矛头，直指刘非凡。
在微服私访过后的第三天，他让秘书通知教育局长过来了。
教育局长因为上次的调研，吓得心惊胆颤了好多天。这位新来的市长，常常不按套路。他不知道市长找他又因为什么事。
刘非凡客气地请局长坐，开门见山问道：“香河市有所叫首峰小学的，你知道吗？”
局长略一迟疑，小声道：“我知道。这是所资质不全的学校，我们一直在研究要取缔它。”
“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要取缔吗？”
局长倒不含糊，解释道：“他们连固定校舍都没有，也没有教育法所规定的执教老师。他们就是在胡搞乱搞。刘市长，在这个问题上，我是有责任的。但是，这也是历史原因造成的。”
刘非凡满面含笑问道：“你说的历史原因，究竟是什么原因？”
局长苦笑道：“当初允许社会力量办学的时候，确实的良莠不分的。首峰小学这样的学校，过去还不止一家。这些年来，我们已经在逐步规范了，取缔了三家同样的学校。他之所以还存在，是因为他们还有一百来学生。这些学生不好处理啊。”
刘非凡试探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把这些学生都分流到其他学校去？”
局长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叫屈道：“刘市长，我不是没这样想过，甚至还实行过。问题是阻力太大啊。”
“什么阻力？”
“这些学生基本都是外来农民工的子弟。按照规定，他们不能享受任何政策补贴。因此，没有学校愿意接收他们。”
“你的意思是学校因为担心亏钱，因此拒绝接收？”
局长老实地点头，低声说道：“我们市里对教育的投入也不是很大。”
“如果我答应解决经费方面的问题，你能把学生分流吗？”
局长显然明白了刘非凡的用意。他鸡啄米一样地点头，拍着胸脯说道：“我保证，绝对不会让刘市长为难。”
刘非凡笑道：“你啊，就是要钱嘛。这样，我给你一个星期的时间，必须将首峰小学的全部学生，按照家长意愿，学生要求，分流到全市所属其他学校就读，同时，坚决彻底取缔首峰小学的办学资格。”
“您的指示，我坚决完成。”局长满面红光道：“其实，我们早就想取缔他们了。”
“对了，有件事我想了解一下，投资教育是免税的吗？”刘非凡突然问道。
局长点头道：“确实有这样的法律规定。”
“我想知道，集沃学院的投资，都是投资教育？”
局长楞了一下，轻声说道：“应该都挨边吧。”
“我们有些人，就喜欢钻法律的空子，打一些擦边球。”刘非凡不紧不慢地说道：“我知道不少投资教育的人，都是不求回报的人。我们现在有些人啊，将教育当作一门生意在做。这是不应该的。”
局长半天没吱声，过了好一会才低声说道：“刘市长，我知道下一步要怎么做了。”
解决首峰小学的问题，刘非凡内心轻松了不少。
只要孩子有地方读书，他就无愧于市长的身份。
当然，他旁敲侧击了集沃学院的问题，相信教育局长一定会体会到他的用意。
果然，第二天，教育局就送来了请示，要求派工作组进驻集沃学院，全面调查该学院办学的全部历史。
刘非凡没有任何犹豫，当即在请示上批下了“同意”二字。
一场风暴，即将席卷香河。
刘非凡没有停止脚步，他将市民政局长请来了办公室。
他微服私访的事，不知怎么就泄露了出去。民政局长当然明白刘市长相邀，不会有好果子吃，因此在一进门便先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刘市长，我有责任。”他带着哭腔说道：“给我半个月，我一定解决好这些问题。”
刘非凡似笑非笑道：“你不会把他们都装上车，送到诸州市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