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知道唐羽真不是来找自己的,可是他心里还是存着那一丝丝幻想,可这句话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立即就激起了他巨大的恼怒。
嘉澍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温驯恭敬的身影,神差鬼使般的伸出手放她的头上。这个女修从不像别的女修一样,留着黑亮柔顺的,可以梳着各种发髻的长发。反而把自己的头发削的短短的,还乱七八糟的,然后随手高高绑起一个小揪揪。她的头发颜色不是纯黑色,略微带点黄色,额头长着一圈细细软软的小毛毛,在阳光泛着一层光晕,有点像线团,嗯,实在难看,他不禁这样评价。
然而他居然上手轻轻揉了几下,嗯,和自己想象的一样,毛茸茸的,软软的,一点不像她的人,有时候诚实的真是令人生恨。
这时候他只要微微用力,这个扰乱自己心湖的女修就会彻底消失了。那双又长又媚的眼睛就不会在他的眼前反复闪现,那具令他神魂颤抖的身体也将变得冰冷。所有因她而起的激烈的念想、难以自控的情绪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失,到时候,那个冷静自持平和的自己也会重新回来。
只要他轻轻一动,一切都回归正常了。
“怎么把头发剪的的这么短?”理智催促他下手,可是实际他只是又在那个毛毛的脑袋上摸了两下。
“这样好梳辫子。”唐羽真只感觉这只手重逾千斤,她不敢躲,更不会多想。在她的心里,嘉澍曾是容潜,而容潜是容锦的长辈,对于她而言,也是个年龄大上很多的长辈。而且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又在这样的场合,她一动不敢动,只希望自己听话顺从些,对方能答应她的请求。
“不要再乱弄了,你留长发更好看。”嘉澍的手舍不得把手拿开。
“神主,能让我见一下容锦吗?我只问他一个问题的,很快的,不会耽误他的时间,更不会纠缠他。”唐羽真不明白这个神主怎么关心起自己的头发了,难道经历了劫难,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她焦心不已,只得再次出言恳求。
嘉澍心火又起,他的手滑过这个女修的脸庞,手指用力,抬起她的下巴,那张嫣红如血的嘴唇娇艳欲滴,微微张开,引得人想一亲芳泽。他的手指像自己有了意识般,不由自主的探进去。
手指粘上一点濡湿,嘉澍像被烫了一下,他猛得站起来,背着手望向云海,终于说道:“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容锦了。”
“什么叫再没有容锦了?神主,他不是和你们一起来了青云界吗?他去了哪里?”唐羽真对嘉澍的举动还来不及反应,他的话让她立刻就跳起来。她顾不得尊卑,爬起来一下子抓住嘉澍的胳膊,慌张不安连声追问。
“就是字面意思,以后再没有容锦这个人了。”嘉澍低头看了一眼拽住自己胳膊的手,心里立即荡起一阵涟漪。他甚至不敢动,怕惊了这个女孩,只是抿着嘴压下心里迅速漾起来的快乐,声音也不自觉的柔和下来,“容锦是我用来养次魂的魂皿。现在我主次魂融合,自然就没有容锦这个人了。”
“不,不是……”唐羽真后退几步,脑袋一阵眩晕,她不肯相信,只是巴巴的盯着嘉澍,强笑道,“神主可是在开玩笑?他可是人啊,怎么是魂皿呢?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你怕我再纠缠他,是不是?我不会,不会的,我只是见他一面就行,真的,我发誓,我发誓,求你了。”
“我不会拿这种事骗你。我当时为了回青云界,神魂受了伤,但一直找不到合适的魂皿,所以倾城才生了他。他本来就是因为我而出生的。”嘉澍看着不肯认清现实的唐羽真,耐心解释,他不介意再使一把劲,让她早点看清现实。
“嗬嗬……”唐羽真脸色惨白,红唇霎时便无血色,嗓子也像被人掐住了,喘不上气来,心跳得又急又快又响,震得她耳朵都嗡嗡的,眼睛一片模糊,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了。
“你怎么了?”嘉澍大急,快步上前扶住了她。
唐羽真推开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她只感觉恶心欲呕,有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忽然“哇”一声,嘴里喷出一口血来。
“不要激动。你神魂本来就受了伤,一直强行压制,现在又伤及心脾,这如何能行?”嘉澍手指搭在唐羽真的脉搏,忧心忡忡,说着就要抱她起来。
“所以,容锦是死了吗?”唐羽真用力揪住嘉澍的衣服,不死心的确认道。见他点头,唐羽真的眼泪终于流出来了,“他死了,他死了,他怎么能死呢,我还有很多话没和他说,我还要和他解释秘境里的事情,还想问问他要不要继续和我好。我还没明白告诉他我的心意,我还什么都还没说,他怎么就死了?他怎么能死呢?容锦,容锦。”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厉,撕心裂肺,如杜鹃啼血。
嘉澍伸手将她抱在了怀里,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背,只觉得心里又痛又妒。
“容锦,容锦。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啊。啊,难道这么多年来,九叔是白叫的吗?你对他的所有疼爱都是假的吗?为什么?为什么?”唐羽真紧盯嘉澍的眼睛,流着眼泪、哑着嗓子质问他,“你们既然把他当魂皿,为什么又给他继承人的身份,又给他那么多的资源,还给了他那般的荣耀?既然他只是魂皿,只是个器物,为什么又把他当人,竭尽所能的去培养他,支持他?为什么?”
“我弟弟将我困在了四洲界,当时我分身坏了,隐入其他人的身体。但他不想让我再回来,还借着分身压制修为潜入,在四洲界建立了杀手组织——妄都,想引我出现,再加上他们手里还有窥世镜,可以探查整个界面,这一切都是为了早日找到我,永远困住我。唐羽真,我不能被他找到,更不能让他发现我的秘密,所以还需要人引开他的注意。”嘉澍反而平静的解释起来。
“呵呵,原来容锦还是一个活靶子。”唐羽真闻言冷笑一声,泪流得更欢了。
“妄都早注意到容家,可我们实力悬殊,我只能避其锋芒。正好有了容锦,他非常出色,但境界太低,行踪明朗,即便有人怀疑,可也不足为惧,所以才会让嘉州和月见放松了警惕,我才有机会查找出路,布置阵法。”嘉澍伸手擦去了唐羽真嘴角的血迹,态度很认真的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
“你明明知道他是你的魂皿,为什么对他处处偏爱?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你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吗?你怎么忍心?怎么忍心啊?”唐羽真越看嘉澍越觉得他面目可憎,她用力推开这个人,狠狠的质问道。
“因为他就是我啊,我们就是一个人,我对他好,就是对我自己好啊。至于忍心,唐羽真,只有我们相融合,我才能顺利回归我的本体。”嘉澍拍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理直气壮的回答道。
“可是……,”是啊,他们本就是一体的,唐羽真顿时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只有眼泪流个不停。
“神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容锦最后知道不知道自己只是你的魂皿?”过了不知道多久,唐羽真终于平静下来,她擦干眼泪,整了整衣服,平静的问道。
“他不知道。”嘉澍犹豫了一下,看着唐羽真红肿的眼睛,做了个违心的回复。
“那就好,那就好。这样他不知道真相,不知道他的亲人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养魂的器皿,就不会伤心了。”唐羽真说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神主,容锦神魂你已经拿走了,他的身体对你而言就没用了,你能不能把他的身体给我?”唐羽真突然双膝跪地,拉着嘉澍的衣摆,仰着头哀求道,“你留着也是占地方,能把他给我吗?行吗?我不用来做别的,我就是想留个念想。可以吗?求你了。”
“不行。”嘉澍想起容锦的话,心里又是一阵恼恨。
“不行吗?真的不行吗?”唐羽真看着嘉澍坚定的模样,眼睛里的希望破灭了,她低着头擦了擦眼泪,“多神主告知此事,那不打扰了。”
“你要去哪里?”嘉澍心中一急,赶忙上前拦住她。
“我也不知道,青云界这么大,我想四处走走看看。”唐羽真并不想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你也可以留在这里。原本你的神魂受伤了,你又一直压制这种伤痛,一旦压制不住,反噬会更重,若扛不住,你会活活痛死的。唐羽真,你可以留在这里,留在神宫,若你愿意,你也可以拜我为师。”嘉澍顿了顿,才继续语气艰难,甚至带着点羞涩的说道,“其实容锦本来就是我的一部分,他的思想记忆我都有,你可以把我当成……”
“不用了,多谢神主。”唐羽真的心像被扯得七零八落,每一片都写着容锦,叫她痛得受不了,根本没有认真听他说话。对于这个让容锦消失的人,她找不到理由恨他,因为他所作所为听起来都很对。但她心里还是怪他,并不想多看他一眼。
听到唐羽真毫不犹豫的拒绝,嘉澍也生气了,深恨这个女修不识抬举,他还从来没有这样低三下四的挽留过一个人。自己说的多明显啊,容锦本来就是他的一部分,他也愿意让她留在身边,剩下的一切自然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可这个女修还是坚决要走。哼,那随便她吧,他可不是容锦,做不来做小伏低,死缠烂打的事情。
唐羽真走出八角亭,脚步一顿,眼前的景色一变,人已经出了神宫。
她头痛得厉害,只是昏昏沉沉往前走,没走几步,就被人抓住了肩膀,“于真,我一听说有人想直闯神宫,我就猜到是你,赶紧跑来了。你胆子也太大了,哎,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凤嫣然,容锦死了,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唐羽真用力眨了眨眼睛,看清楚眼前人,直愣愣的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
“你终于醒了,你见到神主了?你说阿锦死了是怎么回事?快说啊。”等她醒过来,一直守着她的凤嫣然,立马冲过来大声呵问道。
“他是神主的养魂皿,现在神主回来了,容锦就再也回不来了。”唐羽真呆愣愣的看着凤嫣然,把她与嘉澍的见面的情况说了一遍。
“原来替神主养魂的是他,阿锦。”凤嫣然眼睛一红,眼泪也倾涌而下,二人对望一眼,抱头痛哭起来。
过了好久,凤嫣然擦掉眼泪,看着还在兀自流泪的唐羽真,低声问道,“事已至此,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我想替容锦报仇,可是容锦就是神主的一部分。”唐羽真摇摇头,脸上一片茫然。
“别难过了。先不说别的,离火宫的嘉州和任意门的月见二人联手还杀不了神主,只是困住他。你这样的,要猴年马月才有可能报仇啊。于真,别为难自己,阿锦肯定也希望你好好的。”凤嫣然拍拍唐羽真的肩膀,继续劝解道,“况且神主就是阿锦,你不如考虑留在神都。你若想他了,就想办法见见神主,也算有了个念想。而且这里有很多四洲界来的人,你若留在这里,我们相互之间也有个照应。”
唐羽真默然不语,脸上一片悲寂木然之色。
“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个半魔人。”凤嫣然叹了口气,决定换个轻松的话题,“以前在四洲界的时候,只知道魔族人人喊打,谈魔色变,没想到在青云界,人与魔居然可以和平共处。而且传说中的魔人我居然早就见过了。”
“我不是故意瞒着你,以前我不敢说,怕被众人合围绞杀。”唐羽真知道凤嫣然在努力转移她的注意力,不想她继续伤心。她也不愿意她为难,只得强令自己打起精神转到这个事情上来。
“我没有怪你,四洲界那样的环境,你肯定要小心藏好自己的秘密啊。”凤嫣然大方的挥了挥手,又凑上前去仔细观察她的脸,“他们果然说的不错,你一看就有魔族的血统。以前,我还嫉妒你怎么那么漂亮,一眼夺目,怪不得阿锦……。”
此话一出,又勾起了伤心事,凤嫣然立即打住,故意语气轻松的说道,“你知道这里的人们是怎么一眼看出你这是魔族的吗?”
“我今天恶补了关于魔族的知识。魔族分为天魔、魔人,半魔,魔族长相就是你这样的,大都皮肤雪白,颜色秾丽,妖媚惑人,像是艳鬼。而且天魔,魔人,半魔很好区分的。”凤嫣然伸出手在唐羽真的头顶拨弄了几下,“咦,真没有角啊。”
“天魔和魔族都有角,但天魔的头发都是黑色的,有两只角。魔人只有一只角,但他们的头发什么颜色都有,就是没有黑色。半魔人则没有角,头发有黑色,也有别的颜色。所以大家一眼就看出来了。”
“怪不得,青云界每个见到我的人都叫我杂种。”唐羽真配合的点点头,还问了一个问题,“你说天魔都有角,可是天魔界界主蓝辰好像就没有角啊。”
“你连蓝辰都见过了啦?我也在界河那里见过他一次。听说啊,蓝辰的一只角是被神主打掉的,他嫌不好看,就把另一只角也藏起来了。”凤嫣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道。
“神主这么厉害吗?”唐羽真怔了一下,原来神主这么厉害吗?心中那点想杀他的想法也荡然无存了。
“于真,你别想报仇的事情了,你报不了。再说神主若死了,阿锦也就彻底消失了。”凤嫣然拉着唐羽真郑重的说道。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替容锦难过。”唐羽真声音哽咽,眼泪又流出来了。
“好好活着,替阿锦好好看一看这个世界。于真,你就留在这里吧,等枫景流溪建起来,我推荐你入门,有宗门护着,比做个散修强,阿锦也不想看你这么辛苦的。”凤嫣然对着唐羽真苦口婆心的劝道。
“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活着,替他活下去,只要我还记得他,他就不是魂皿,就是个活生生的人。”唐羽真脑海中终于现出一丝清明,她用力的点点头。对于凤嫣然的建议,她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嫣然,我是个半魔人,在这里,我没办法修炼,我得去天魔界去。你以后有空了,就去天魔界看我。”
“好,于真,我一定去看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凤嫣然一想也对,便不再坚持,她是悄悄跑出来的,眼看出来很久了,不敢再耽误,两人只说好要常传讯,就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