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
唐今并非没受到鬼盲阵的影响。
她的五感乃至对自己魂体的控制力，都有所下降。
但或许是这个大阵出了什么问题……
大阵只是暂时压低了她的这些能力，并不是将之从她身上夺走了。
“孤魂”恐怕也没有料到这一点，当他拨弄棋盘，催发大阵进入第二层境界的时候，第一层境界对唐今的压制就几乎完全消失了。
大阵转换时涌出来的克制鬼魂感知的黑暗，也对唐今也没有太多的效用，唐今这才能在黑暗里准确找到“孤魂”的位置，将他给抓过来。
唐今看着前方光亮处的面孔，将鬼球收好，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捉鬼师的记忆里，鬼盲阵有两层境界，第一层是“眼盲”，会在无知无觉中夺走鬼魂的感知力，对于大部分鬼来说，用到第一层就足够了。
但如果第一层没能使鬼魂丧失认知，那便可以启动第二层——心盲阵，也是一个巨大的幻境，它会挖掘鬼魂灵魂深处最恐惧最痛苦的记忆，不断给鬼魂制造心魔，最后使鬼魂的意志崩溃，再达到将鬼魂“净化”成灵的目的。
唐今倒是很好奇她最恐惧最痛苦的记忆会是什么。
当然，她更好奇的是——
出现在光亮处的，这张与她极像又不完全相同的脸，究竟是谁。
唐今细细端详了一下这张脸，眯眸，抬脚踏入了光亮中。
……
温暖，拥挤，然后是一声响亮的啼哭，她被抱起来，耳边人声嘈杂。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抱着她，轻轻地晃，语调温柔：“阿灵，灵灵，以后你就叫阿灵了，好不好呀？”
她抬起手去抓眼前的东西，张开嘴，却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阿灵很快长到了三岁。
她是村里猎户的女儿，家里虽不算特别富裕，但因着打猎这一营生，也时常能吃上肉。
她才刚刚三岁，就吃得圆滚滚的一个，村里人见了，都爱捏一把她脸上的肉。
这天，娘亲抱起肥溜溜的她，说要带她去县里拜神。
“爹爹前日不小心摔了腿，阿灵和娘亲一起去拜神，让神仙娘娘保佑爹爹早点好起来，好不好呀？”
阿灵那时才第一次听说“神仙娘娘”。
神仙观里的人很多，阿灵趴在娘亲的怀里，看见一个又一个的肩膀，还有被肩膀带动着在人群间流淌的香火白烟。
至于那“神仙娘娘”长什么样，她没见着。
娘亲带着她下拜的时候，她只顾着看檐下的大红灯笼流口水了——
这可真像一个大糖葫芦啊。
回去时，阿娘一手抱着她，一手提了一大堆的东西，她瞧见路边卖糖葫芦的，又在娘亲怀里扑腾着说要。
娘亲手里的东西被她闹得掉了一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娘亲添麻烦了，站在娘亲身边埋着脑袋酸着鼻子喊“娘”。
娘亲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痛痛的，但还是走过去给她买了一串糖葫芦，然后又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牵着她回家。
回家的路很远，后来走不动了，她就趴到了娘亲的背上，睡着了。
五岁那年，阿灵会使弹弓了，那时候她最喜欢拿着弹弓在山脚下跑来跑去，要是打到了鸟或是找到了一窝鸟蛋，她晚上就又能多吃好多的肉了。
不过自从三岁那年，阿爹的腿伤着了又好了起来以后，家里就多了个小木雕，也多了条小规矩——
每次做好的饭菜要分出一点来，放在那尊“神仙娘娘”的小雕像前，让“神仙娘娘”先吃。
她问娘亲，神仙娘娘也要吃肉吗？
娘亲说，不知道神仙娘娘吃不吃肉，但阿灵是不是又偷吃给神仙娘娘的肉了？
阿灵脑袋一缩，躲过了娘亲弹过来的手指，心虚地跑了。
七岁那年，阿灵的弹弓已经使得很好了，山脚下的鸟都被她打了个遍，尽管娘亲爹爹三令五申不准她一个人进山，她还是偷偷溜进了山里。
她知道山里有大虫，不敢走深了，就是在外围走走，打打鸟，挖挖野菜竹笋，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抓到一两只田鼠。
但次数多了，娘亲还是知道她偷溜进山了，抓着她要打她的屁股，阿灵吓得大喊“神仙娘娘显灵了”，才从娘亲的魔爪底下逃出。
因着这点“救命之恩”，第二天又抓到一只大肥田鼠的时候，阿灵怕娘亲知道自己又进山了要打自己，都没把田鼠带给娘亲和爹爹吃了，自己偷偷烤了吃了大半，剩下的，就都放在了神仙娘娘的像前。
“神仙娘娘，你是个好人，阿灵以前不是故意偷吃你的肉的，阿灵以后会把肉都还给你的，你要保佑阿灵，不要再被娘亲打屁股了……”
大半夜这偷偷摸摸的声音，引得娘亲和爹爹从屋里走了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阿——灵！”
娘亲一看肉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于是阿灵的屁股又遭了殃。
事后，阿灵气哼哼地拿走了神仙娘娘像前的肉，“你根本就不管用，我还是自己吃吧。”
九岁那年，阿灵和往常一样偷溜进山，她今天运气好，不仅抓到了一只肥田鼠，还抓到了一只大兔子。
不过这大兔子很是难抓，阿灵抓到太阳都快下山了才终于抓到。
看了眼天色，阿灵一手提着田鼠一手提着兔子，慌慌张张地往家里赶。
完了完了，娘亲肯定又要揍她屁股了……但她今天抓了这么多肉，娘说不定也会夸她吧？
阿灵美滋滋地想着娘亲夸自己的场景，就这样推开了家门。
可推开家门后，她看到的不是或在忙碌，或黑着脸拿着扫帚等着她的娘亲，而是倒在地上，身下蔓延开一大摊血的娘亲。
“……娘？”
她的声音颤抖，手里提着的田鼠兔子掉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娘亲，屋里传来爹爹的声音：“阿灵，快跑——”
她抬起头，滚烫的鲜血溅了她一身，爹爹的身体倒过来，将她也压倒在了地上。
透过爹爹的肩膀，她看到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是一张青翠得像是尸斑一样的脸。
两个眼眶深深凹陷像是两个洞。
锯齿般的牙齿上，粘连着鲜红色的血肉……一张开口，一股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呆呆地看着那道身影，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该做什么。
……
阿灵没有死。
在恶鬼朝她扑过来的时候，师傅出现了，赶跑了那只恶鬼。
之后，师傅带她回了神仙观。
师傅告诉她，害死她娘亲爹爹的，是一只恶鬼，她是一名捉鬼师，问她要不要也当捉鬼师。
阿灵点了头，师傅便开始教她捉鬼的手段。
师傅是神仙观的观主，收她当了弟子后，除了教她捉鬼的本事，也会让她扫洒道观，接待善信。
有一天，阿灵问师傅，神仙娘娘是真的吗？
师傅说，约莫是的吧。
……
“娘娘，阿灵错了，阿灵不该偷吃你的肉的，阿灵把肉都还给你，阿灵以后会天天供奉娘娘的……娘娘可不可以让阿灵的娘亲爹爹活过来？”
巍峨大殿里，孩童声音颤抖，泪水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地上。
从香炉中升腾起的袅袅白烟，模糊了神像面孔，也将匍匐于地的孩童和端坐高台之上的神像，切割成了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