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回望着朱常洛,没说话。
朱常洛兀自说道:“李青,你知道吗,你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特质,不是简单的忧国忧民,不是世俗的一舒抱负,甚至不是一言概之的创造一个惶惶大世。诚然,这些都是你的特质,但用这些来评价你并不准确,也太臃肿。”
“其实,你这种独一无二的特质,只需两个字就足以阐述——怜悯。”
“怜悯……”
“是的,怜悯。”朱常洛说,“你对大明,对大明人,乃至对我们朱家皇帝……都有种无限的怜悯。”
“你认为我们所有人,都在遭受苦难;你认为整个大明,都处在苦海。你觉得你有责任、有义务,救我们、救大明脱离苦海……”
“你一直在这么做,你一直觉得还可以再好一点,更好一点……以至于你会因为我没有接触到一些个娱乐,就觉得我可怜、觉得我父祖可怜,你就觉得亏欠,你就歉疚……”
“你看大明、看我们,就像看一只小猫儿在雨雪天蜷缩在窝里舔舐皮毛,你看着可怜,瞧着揪心……”
“可实际上,猫儿是不会觉得自己可怜的,猫儿只会庆幸雨雪天有一个可以避雨、避风雪的小窝……”
“李青,你太爱猫儿了,你的‘洁癖’过重了,以至于哪怕猫儿只脏了一小片皮毛,你都会觉得猫儿在受苦受难……”
朱常洛认真说道:“不至于此,真的不至于此。”
“你真是长大了啊……”李青喃喃,自嘲一笑,“你说的对,是我太矫情了。”
“不是矫情,是多情。”朱常洛再次认真地纠正李青。
“对对,你说的对,分析得更对。”李青顺从地点点头,就像一个服老的耄耋老人,瞧着令人心酸。
朱常洛罕见地难过起来。
“李青。”
“嗯。”
“我想回去了。”
“你也矫情……也多情起来了?”
朱常洛微微摇头:“群臣已经迫不及待了,你的计划怕是又要打破了,我不知道现在传播度有多广,我不知道父皇知不知道……我想回去,搞个明白。”
李青笑了下说:“你这就小瞧我了,也小瞧你父皇了,其实,这并不重要。”
“不重要?”
“不重要!”李青说道,“我陪不了你们多少年了,我已经陪了你们两百多年了,不过你和你两个儿子而已了。”
朱常洛眉头皱起,闷声道:
“这我知道,可你这秘密还未大白于天下,就开始……你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之日,就是你成为大明公敌时。”
“是这样的,计划就是这样的。”李青说。
朱常洛震惊,痛心,难以接受——
“非要如此吗?”
“只能如此,必须如此。”李青平静道,“不如此,我永无宁日!不如此,大明何以自强?”
朱常洛不说话了。
许久许久之后,朱常洛委屈得像只大橘猫,呢喃般地说:
“李青,我不开心。”
李青轻轻柔柔地笑了,嗓音温淳:
“不至于此。”
“至于!!”朱常洛突然冲他吼,宛若叛逆期的小孩子。
李青没有辩驳,只是说:“去睡一觉吧。少年人纵有再大委屈与愤懑、伤痛与疲累,只要能好好地睡一觉,睡醒之后,也就好的七七八八了。”
朱常洛更怒了:“你总是这样,遇到无法回答的问题就选择逃避!”
李青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绵绵之气,面容沉静地说:
“我看大明如猫儿,你看我又何尝不是?我无限怜悯你,你又何尝不是无限怜悯我?你还会因为别人不如你这般怜悯我,从而更怜悯我……”
“你让我不至于此,你呢?”
“你说我多情,你呢?”
“你是我眼中的猫儿,我不也是你眼中的猫儿吗?”
“你这只猫儿不觉得自己可怜、不需要被可怜,我这只猫儿也一样。”
朱常洛执拗地道:“不一样,我眼中的猫儿远不如你眼中的猫儿多,数量不如,重量也不如。”
李青失笑说:“没什么不一样的,不过是我年岁大些,我承受能力强些,如此而已。”
“不是的!”
“好啦,去睡一觉吧。”
“我不……”
(。-w-)zzz
李青将他搬到床上,熟练地帮他脱掉鞋子、盖上被子,而后来到窗边,推开窗户,览红尘烟火……
“了不得啊了不得……”
李青满目欣然,语气却充满自嘲,“竟是被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看得透透的,比我自己都了解自己……真是白活这么大岁数了。呵,后生可畏,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这一刻,李青真觉得自己老了。
不过他并不失落,更无伤情,只觉得欣欣向荣,生机勃勃……
……
皇宫。
御书房内。
申时行瓮声道:“皇上既已同意大明永青侯的秘密逐步公开,何以半年时间过去,还只局限于在天津府一地?”
“不是当初你们选的应天府吗?”
“逐步,是逐步!”申时行强调,提醒皇帝注意审题。
朱翊钧呵呵道:“如今的天津府,可谓是四通八达,甚至于外商都络绎不绝,这还不叫逐步?”
“可是皇上,这都半年了啊。”
“都半年了?不过半年而已……”朱翊钧冷笑道,“你们是有多急啊?要不这样,直接告诉全天下人,直接说李青是长生者,从洪武朝活到现在?”
申时行一滞,当即反话正听:
“臣遵旨!”
“砰——!”
木制纸镇轰然砸在御案上,吓得申时行一个哆嗦,胡子都抖了三抖。
下一刻,申时行更愤懑了——凭什么李青可以没品,我就不行?
申时行哼道:“皇上,君无戏言!”
“你是真听不懂好赖话,还是故意将朕的军?”朱翊钧眯起眼道,“是不是见朕日日上朝了,也不再激进改制了,又觉得自己行了?”
“你也知道自己激进啊?”申时行用极小声、又刚好能让皇帝听得见的音量,贴脸开大。
朱翊钧都惊呆了——这还是和稀泥的申时行吗?
申时行还一副很委屈的样子,哼哼道:“既然皇上出尔反尔……就折中吧?”
朱翊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