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永青侯和太子殿下！
只一眼，李成梁就确认了朱常洛的身份，这体型、这气质……简直是同比例放大！
“臣李成梁参见太子殿下，见过永青侯！”
李成梁赶紧躬身行礼，也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手里竟还拿着大饼卷肉，不禁僵在当场。
朱常洛失笑道：“这早上不早上、中午不中午的……刚起床？”
“呃……殿下英明。”
李成梁尴尬得想钻地缝，手中的饼扔也不是，吃更不是，挣扎片刻，干脆揣进了兜儿里。
“……”
“……”
李成梁嗫嚅着说：“这不还没过十五，府衙也没什么事……”
李青忽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李成梁懵了一下，如实道：“回侯爷，下官今年七十有五了。”
七十五了竟还这般硬朗，我也没给你调理啊……李青腹诽，不得不认可“长寿与否由天定”的说法。
李成梁却会错了意，赶忙道：
“禀殿下，臣近几年来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正欲向朝廷上奏请辞，既然殿下与侯爷来了……臣这就去写请辞奏疏。”
李成梁当然不想辞官，奈何这不是他想不想的问题，与其等到永青侯帮他体面，还不如自己主动体面。
再说，他也属实到了该退休的年龄，何况大儿子的职衔更在他之上，且还是伯爵……该顾哪头，李成梁自然分得清。
朱常洛看向李青，又看向李成梁，打趣道：
“你以为本宫与永青侯来，是让你辞官的？”
“臣万没有这样的想法，臣只是精力不济，是臣深感力有不逮，恐上误国下误民，故才欲请辞！”李成梁正色道，“这是臣的真实想法！”
朱常洛呵呵笑道：“辛弃疾有词云——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依本宫看来，卿并不弱于廉颇。”
“殿下谬赞了，臣何敢自比廉颇？”李成梁只当太子是玩三辞三让的把戏，再次请辞，“我太祖高皇帝下令——文武官员凡六十以上，皆听致仕。今臣七十有五，真该退休了。”
朱元璋的确下过这样的御令，不过这道御令并没有执行多久，更没有沿袭下来。
朱棣靖难成功之后，因人才短缺，又恢复了古制，将官员退休年龄提升到了七十岁。
再而后，正统朝秉政的三杨一度年过七十仍在执掌朝政，永乐朝制定的官员致仕相关规定也随之名存实亡了。
时至群臣的梦中情帝弘治朝时，对官员致仕就不再设置年龄关卡，明确改为自愿告退——想退休，六十以下也可以，不想退休，超过七十还能接着干。
当然了，具体还得看皇帝本人的意思！
至嘉靖朝时，谢迁都快八十了，又被朱厚熜重新启用……
以至于现如今大明的官员退休制度，已然没有统一明确的规制可言。
凡事都有两面性——
好处是人尽其用，只要人才好用，就可以往死里用、用到死；
坏处当然也有，官员的普遍任期太长，不可避免地导致整体趋于保守、守旧。
只是由于李青的激进，连带着皇帝也逐渐激进，大幅度对冲掉了这部分影响。
不过，李成梁既然提及了此事，还提了太祖，李青与朱常洛就不得不明确表态了——
李青：“政治一道，因时而定，亦因人制宜。”
“不错！”朱常洛附和李青观点，“大明还需要卿为国效力，目下也没有合适人选接替卿。”
听到没有合适人选接替自己，李成梁这才确定是自己误会了，赶紧顺坡下驴——
“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只要朝廷需要，臣岂敢惜身？”
朱常洛满意地笑了笑，又赞许了两句，并让他落座。
至此，李成梁的一颗心才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恭声道：
“不知殿下与永青侯来此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吩咐。”朱常洛如实道，“孤只是来体验大明风情的，无关政治，卿无需奉迎，亦无需惶恐，之前如何，现在还如何就好。”
李成梁称是，却难免多想，沉吟道：
“臣对辽东最是熟悉，殿下既然是来体察民情……不若让臣来担任殿下的向导吧？”
“不用！”
“呃……敢问殿下，臣可以为殿下做什么？”
朱常洛想了想，道：“将饼取出来，吃下去。”
“啊？”
“再不吃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朱常洛认真道，“我大明生民数万万，不容浪费粮食。”
“是，臣遵殿下旨意。”李成梁一脸难为情地掏出肉饼，刚欲下嘴，忙又道，“殿下与侯爷一路劳顿，还没用膳吧？”
“我们吃过了。”李青起身道，“我们只是路过这里，顺便过来看看你，见你无恙也就放心了，你慢慢吃，不用送了。”
朱常洛随之起身，道了句：
“卿留步，哪天有闲孤与永青侯再来看你。啊，不要浪费哦。”
李成梁讷讷点头。
然后太子殿下与永青侯竟真的就这么走了……
大老远来的来辽东就为了看我一眼？永青侯什么时候这么闲了？李成梁只觉梦幻。
可二人又真的不像是来找茬的，况且，永青侯若想找茬，又何必遮遮掩掩？
永青侯不屑如此，也没必要如此。
李成梁想不通，嚼着大饼卷肉，食不知味……
……
“李青，你是在想官员致仕的事吗？”
“你现在变聪明了啊。”李青含笑点头，并不避讳，“六十也好，七十也好，规矩终究还是要定的。”
朱常洛沉吟道：“我觉得暂时维持不变更好。”
“好在哪里？”
“好在可以人尽其用，如戚继光，如徐渭，如申时行，如张学颜……至于副作用，你和父皇完全可以抵消掉。”朱常洛说。
李青叹道：“这样想也不为错，可话又说回来了，前面的人不挪窝，后面的人无出头之日啊。”
“父皇还年轻，你离退休更还早着呢，何至于急这一时？”朱常洛嘿嘿道，“而且你自己都不遵守，你如何让别人遵守、如何服众？”
李青很自然地说：“这没什么，我一向没品，己所不欲却施于人之事，我没少干。”
朱常洛：“……”
你似乎还很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