硕大的圆桌上，早已摆好了精致的冷盘和汉东特色的珍馐美味。
服务员轻手轻脚地走上来，为众人倒上好酒。
刘洋进作为东道主，坐在了主陪的位置上。
程祥国和周慕卿被安排在主宾位，丁振良、梁华伟、鲍远东依次落座。
一众人说说笑笑，气氛显得好不热闹。
从国家宏观经济，聊到汉东的旅游发展，大家都极力维持着这表面上的和谐，完全没有人去主动提及蒋阳的事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洋进端起酒杯，眼神在程祥国脸上扫过，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旁敲侧击地问道：“程书记啊，您这次大周末的，百忙之中突然大驾光临咱们汉东，是不是因为什么特殊的事情啊？只要是咱们地方上能配合的，您尽管开口！”
周慕卿听到这话，眉头一挑，刚要开口说话，却被旁边的程祥国一把按住了手。
程祥国深知官场上的拉扯之道，他赶忙端起酒杯，打着哈哈说道：“哎呀，刘书记，咱们先喝酒，先喝酒！难得大家聚在一起，咱们先联络联络感情再说嘛。工作上的事情，先放一放。”
“好好好！程书记说得对，感情第一啊！这伤肝、伤胃，可咱们什么时候都不能伤了感情呀！哈……喝！”刘洋进笑着端起酒杯，与程祥国遥遥一碰，“干了！”
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服务员刚把酒倒满，周慕卿却不打算再配合这种虚伪的官场太极了。
她端坐着，目光清冷地看着对面的刘洋进，主动开口说道：“老程啊，我看你们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客套话也说了一箩筐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我看，咱们还是赶紧聊聊正事儿吧？”
此言一出，包间里的气氛顿时微妙地凝滞了一下。
程祥国面露难色，似乎觉得妻子在这样的场合突然发难有失体统。
但是，想到出发前蒋震在电话里交底的那些嘱咐，想到蒋震要看自己这个未来亲家的态度和手腕，他便又故作严肃起来。
程祥国放下筷子，拿过餐巾擦了擦嘴角，低声说道：
“刘书记，振良同志，化伟同志，还有鲍厅长。你们几位，有的咱们是老相识，有的也是久仰大名了。你们也都知道我程祥国在部委里的脾气，我这个人，从来都是不干涉地方上的具体事情的。”
程祥国说着，语气变得更加郑重：“针对你们地方上的事情，或者是我个人工作范围之外的事情，我历来都是不插手、不过问。因为这是我个人的作风，也是纪律的要求，更是——”
“——行了！老程！”
周慕卿见他还在那里絮絮叨叨地铺垫他那一套“清官”理论，直接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
她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众人，眼神凌厉：“还是我来说吧！刘书记，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比你们这些当官的，讲究什么弯弯绕绕，我说话直，你们别见怪。”
刘洋进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正戏来了。
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如沐春风的笑容，赶忙打住说道：
“别别别，夫人这话就太谦虚了！您可是北城大户人家出来的大家闺秀，也是在官场上有过非凡成就的女性成功人士啊，怎么能说自己是妇道人家呢？您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周慕卿丝毫不领情，自顾自地说道，“我这些年内退在家，都不上班了。这人老了啊，没别的想法，就是盼着家里的孩子能早点成家立业，能有个好归宿。”
周慕卿话锋一转，目光死死地盯住刘洋进，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然后，我们家闺女程小蝶，在你们汉东下基层挂职，好不容易谈了个我们全家都相中的对象！我就纳了闷了，怎么我们相中的好女婿，突然就被你们汉东的纪委给留置起来了啊？！”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包间里炸开了。
刘洋进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面对周慕卿这单刀直入、毫不留情面的质问，还是装出了一副极度震惊的模样。
“什么？！”刘洋进猛地放下筷子，转头看向左右的丁振良和梁华伟，满脸错愕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你女儿的对象是谁啊？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众人都极力配合着刘洋进的表演，一个个装作面面相觑、完全不知情的样子。
丁振良低着头看酒杯，梁华伟则皱着眉头作沉思状。
程祥国见状，心里那股无名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帮人，真把我们当傻子糊弄呢？
可是，不等他发作，周慕卿已经直接发作了。
“呦，刘书记，你们这都不知道吗？”周慕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眼神如刀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呵……那可真是天下奇闻了。蒋阳这个名字，你们难道不知道？”
“哦……你说蒋阳啊？”刘洋进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脑门，“马朐县石榴镇的那个镇委书记？这个名字，最近确实是出了点风头，这事儿我倒是听说过一嘴。”
“听说过一嘴？”周慕卿被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声音变得尖锐起来，“刘书记，你们省委都专门成立了省委调查组，那么大的阵仗下去对付他一个基层的镇委书记，你们能只是听说过一嘴吗？！”
不给刘洋进辩解的机会，周慕卿直接抛出了最后的底牌，也是最强有力的施压：“刘书记，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我们两家，也就是程家和蒋阳，可是后天就要举办订婚宴了！这北城那边的亲朋好友，我们都通知到了，订婚宴的场地也都准备好了！”
周慕卿盯着刘洋进的眼睛，逼问：“你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给抓了，您这是什么意思？您不会是想用这种手段，来逼着我们程家退婚吧？！”
刘洋进被周慕卿这一通机关枪似的发问逼得微微后仰了一下。
他没想到程家对这个蒋阳竟然如此看重，甚至连订婚宴都安排在后天了。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手，心理素质强大。
他迅速调整了状态，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梁华伟，将这烫手的山芋踢了出去。
“化伟同志，你是省委专门成立的专项调查组的组长。”刘洋进语气严肃地说道，“对于蒋阳同志的案子，你最清楚。当着程书记和夫人的面，你不说两句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梁华伟听到刘洋进点自己的名，心里早就开骂。
——这老东西，真特么会甩锅！
但他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适时地表现出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歉意。
“哎呀，刘书记，程书记，夫人……”梁华伟皱着眉头，满脸诚恳地说道，“讲真的，我之前是真的不知道蒋阳同志和程书记家里还有这么一层亲密的关系。如果我们早知道，在工作方式上肯定会更加注意影响的。”
梁华伟停顿了一下，伸手去拿放在身旁的那个牛皮纸袋，继续说道：“然后，就在今天上午我来山庄之前，调查组的同志刚刚把一份初步的调查报告交到我手里。我也是刚刚拿到，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说着，梁华伟将文件袋里的报告抽了出来，双手恭敬地递到了程祥国和周慕卿的面前：“程书记，夫人，你们二位看看吧。”
程祥国沉着脸接过报告，周慕卿也凑了过来。
当两人看到报告封面上那行刺目的标题——《关于蒋阳同志严重违纪违法涉黑案件的调查结论报告》时，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
随着页面的翻动，里面那些所谓蒋阳充当黑恶势力保护伞、甚至涉嫌指使他人行凶的“供词”和“证据链”跃然纸上，每一页都触目惊心，每一段都黑白颠倒。
“啪！”
程祥国重重地将报告拍在转盘上，一向沉稳的脸上布满了怒火，直接指着报告批评道：“胡说八道！这绝对不可能！我虽然不干涉地方办案，但我有眼睛会看人！蒋阳绝对不是那种人！这份报告，纯粹是无稽之谈！”
周慕卿的反应比程祥国更加激烈。
她一把按住丈夫那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臂，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冰地盯着刘洋进，冷笑道：“看来，你们汉东省委这是铁了心，要往死里整我这个女婿啊？呵……刘书记。”
周慕卿持续盯着刘洋进那张不咸不淡的脸，继续质问道：“我今天就代表程家问你一句，这事儿，还有没有沟通的余地？！”
程祥国听后，当即在心里为妻子暗暗叫好。
对付这帮油盐不进的官场老油条，有时候就得像妻子这样，抛开那些虚伪的客套，直接把底牌亮出来硬刚！
面对周慕卿咄咄逼人的质问，刘洋进却不慌不忙。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当即打起了官腔。
“夫人，您消消气。程书记，您也先别激动。”刘洋进微笑着说道，“这些事情，它不是某个人主观臆断的，它都是有严格的组织程序和法律程序的呀。”
刘洋进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程祥国，看似恭敬实则反将一军：“我虽然是书记，是汉东的班长。但是，对于他们具体的办案程序和调查组的独立办案权，我是不插手的。这也是为了避嫌嘛。”
刘洋进甚至还引用了程祥国刚才的话来堵他的嘴：“就像程书记您刚才在饭局开始时说的那样，我们作为高级干部，不能轻易插手别人的工作，更不能用长官意志去干预司法公正。您说，对不对啊，程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