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调查组代表的是上级机关的意志。你作为下级单位的工作人员，应该无条件服从、配合。提条件？你有什么资格提条件？”孙副书记当即站出来指责道。
蒋阳的目光转过去，落到孙副书记脸上，眼神相当凌厉：“孙副书记……你说到配合，那我问你一件事——上个礼拜，你带着我去跟刘洪涛吃饭，这事，调查组知不知道？”
孙副书记的脸地僵住。
蒋阳没给他喘气的工夫，继续道：“一个纪委副书记，带着办案人员，跟被调查对象同桌吃饭喝酒！这是什么性质？这严重违反办案纪律。你回避案件的要求都没做到，有什么脸来教我配合？”
这话说得非常强势，且丝毫不留情面。
众人听后，当即震惊不已，感觉这蒋阳是不想在纪委混了吗？
对着自己的分管领导，竟然如此说话？
孙副书记的嘴张了张，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事儿众人都知道，自己根本没有理由反驳啊！
可是，蒋阳没停。
“既然提到这里……”他声音抬高了一格，“我建议调查组在查刘洪涛的同时，也查一查我们市纪委个别干部，是否存在违反办案纪律的问题。省里同志来一趟不容易，正好一起查一查！”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池塘。会议室瞬时就炸了。
不是大声吵闹那种炸，是嗡嗡嗡的低声议论那种炸。
十几个中层互相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皱眉，有人拿眼角去瞟刘大海和孙副书记。
“蒋阳！你太过分了！”
“胡说八道！这是工作会议，你在这儿造谣生事？”
“年轻人不要信口开河！”
好几个声音同时往外蹦，矛头一致对准蒋阳。
蒋阳的眼神慢慢扫过那几张涨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些说话的人都是主任级别之上的人，可是，他也知道这些人里面真正能做到公平公正的没有几个。上梁不正下梁歪，刘大海本身就不是一个能挑大梁、真反腐的市级领导。
“你们觉得我说的是假话？”蒋阳的声音又落了下来，低声道：“那好。我不介意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写一份报告……然后，直接递到华纪委那里！我要清清楚楚地将刘洪涛案件的经过，包括我们部分领导对刘洪涛案件的视而不见、包括某些领导的庇护、包括某些领导的阻止！我要细无巨细向华纪委上报！”
声音消失了。
整个会议室里十几号人，齐刷刷闭上了嘴。
他们知道这个刺头的厉害，他们没见过也听说过，一个连市委书记都敢硬怼的年轻人，哪有他不敢干的？
那可是华纪委啊。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全国反腐的最高机构。
而刚来到海城市的赵德才，他对蒋阳还不是特别了解。
一个科室主任，张口就要越级向华纪委报告——这话是疯话，还是有底气？
没人敢判断。
但也没人敢赌。
赵德才的脸色很不好看。他坐在那儿，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像在用后槽牙咬一块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大概沉了十秒钟。
“散会。”赵德才突然开口，就这两个字，站起身，“各位先回去。蒋阳的问题，我单独跟刘书记沟通。”
人散了。
椅子拖动的声音、文件合上的声音、还有几个人压着嗓子嘀咕的声音，杂在一起。
——
赵德才从会议室出来，没找刘大海，也没回临时办公室。
他直接上消防通道，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刘省长”，按了拨号键。
“省长，有个情况跟您汇报。”他小心翼翼地说。
“哦，你说。”
“蒋阳不配合……非常不配合啊！”赵德才尽量把声音压稳，“我在会上要求他移交材料，他搬出工作规则来挡，还要求参与调查。我拒绝了，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威胁说要向华纪委报告。”
电话那头沉了一沉。
“华纪委？”刘洋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他一个科室主任，跟华纪委什么关系？那是他想上报就能上报的吗？”
“我也纳闷。但他是这么说的。”
刘洋进沉默了几秒。
“这事儿，你跟谢国泉商量过没有？”刘洋进问。
“还没。我想先跟您报告。”
“嗯。”刘洋进想了想，语气一点一点变了，“这样——你让蒋阳进调查组。”
赵德才一愣。
“让他进来？”
“对。”刘洋进的声音不疾不徐，轻声道：“让他进来。但你是组长。后面，调查怎么做、结论怎么出、走哪些步，是你说了算。他进了调查组，反而是被你管着了——他在外头单干，你管不到他；你把他拉进来，什么时候发言、什么时候取证、走哪些程序，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是这个理。
蒋阳在一室单干，那是脱了缰的野马；拉进调查组，反倒套上了笼头。
“明白了。”赵德才微笑说。
“去办吧。别跟一个小年轻较劲，把正事办好就行。”刘洋进说。
他觉得，这蒋阳是个刺头就不要去惹他，把他按住之后，还不是想怎么办案就怎么办案？这胳膊拗不过大腿的道理，谁不知道啊。
——
赵德才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刘大海还坐在那儿。
烟灰缸里有两根烟头。他脸色黑得能挤出墨。
“赵主任，这个蒋阳……唉，也算是让你开了眼了。”刘大海书记很是无奈地说。
赵德才摆了摆手说：“既然这样，我想……还是让蒋阳进调查组吧。”
刘大海的嘴角抽了一下。
赵德才又摆了摆手说：“不是妥协，是控制。他在调查组里，说什么做什么我都能盯着。省长也是这个意思。”
省长？
他刚才是出去给省长打电话了？
刘大海看了他几秒，最后点了点头，感觉这事儿已经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当即表态说：“你是组长，你拿主意。”
“那我现在就去找他谈谈。”赵德才说罢，起身便走出了会议室。
——
赵德才去找蒋阳的时候，蒋阳正在一室办公室里翻文件。
赵德才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蒋阳同志。”赵德才的语气比会议室里缓和了不少，“调查组研究后决定，同意你作为海城市纪委的联络员，参与案件调查工作。但有一条——调查组的工作统一由我安排部署。你配合行动，不得擅自做主。”
蒋阳从纸堆里抬起头，看了赵德才一眼，低低一声：“行。”
赵德才站在门口又顿了一秒，心里非常不痛快地转身走了。
旁边几个同事见状，那是一声不吭。之前不吭声是不屑，现在不吭声是不想蹚浑水。
这些人都是老油子了。单单刚才开会的时候，他们就瞧出端倪，人家省纪委这次过来是保护刘洪涛的。可是呢？你倒好，非要唱反调！
等着吧……
等案件的结案报告出来之后，你就等着傻眼儿吧！
——
调查正式启动了。
但从第一天起，蒋阳就觉出了不对劲。
赵德才带着陈涵和老吴，先去住建局调了刘洪涛的人事档案和近三年的工作考核。看了大半天，结论是——干部考核均为优秀。
接着去发展中心调财务报表，粗粗翻了翻，又是一句——账面上没有明显异常。
下午下沉到发展中心，找了几个科员开座谈。问的问题，蒋阳听了头都懒得抬。
“刘洪涛主任工作怎么样？”
“单位里有没有群众反映？”
“你对领导有没有什么意见？”
谁会在这种座谈里说领导坏话？
这话问出来，回应的只能是干部们那一脸真诚的“领导好得很”。
蒋阳全程跟着，一句话没说。
但他随身带了一个笔记本，每到一处，把调查组的动作、问的话、走的流程，全部记下来。一字不漏。
第二天大同小异。
走了住建局几个科室，调了几份文件，拍了几张照片。赵德才每到一个地方，都很认真地问几个问题；陈涵在旁边做笔记，老吴掏出相机存档。
流程上，挑不出一根头发丝的毛病。
可全是走过场。
核心问题，一个没碰。
蒋阳忍着，提了两次建议。
一次是要求调取刘洪涛个人的银行账户流水。赵德才说，目前没发现需要查账的线索，不宜扩大调查范围。
另一次是要求传唤刘洪涛本人到纪委谈话。赵德才说，调查初期以外围取证为主，谈话放在后面。
两次都被驳了。
理由听起来都站得住，蒋阳心里却清楚——这就是拖。
把十五天的调查期拖满，最后出一份“未发现实质性违纪问题”的结论，收队回省里。事就完了。
——
但是，第三天下午，蒋阳知道，该行动了。
再不行动，再不给他们上点儿猛料的话，怕是他们就要结案再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