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一直在哭。”姚淑女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说着说着自己都意识到了这些事情的荒诞程度,“哭得特别伤心,一个大男人抱着女儿在沙发上哭,我就觉得他特别特别的可怜,需要我的帮助。”
“他还和我说,他一个钻石王老五带着一个女儿实在是太苦了。他不会扎辫子,每次都扎歪,女儿去幼儿园被小朋友笑话。他不会做饭,每天都点外卖,女儿想吃妈妈做的红烧肉,他说着说着又哭了。”
“所以,他说他需要一个女人来帮帮他们父女。如果没有女人来帮帮他们,他们父女一定会死的。”
“你就信了。”君欣说。
这不是问句。
姚淑女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手指又绞住了衣角。
“他说他要娶你?”君欣继续问。
姚淑女眼神游移,这才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我……我答应的,不是因为我爱他,更不是因为我不爱君子了,是因为我太心疼他们了。如花似玉那么小,那么乖,她却没有妈妈。”
“她那天坐在沙发上吃蛋糕,嘴角沾着奶油冲我笑的时候,我就在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可怜。后来他每次带着女儿来,我就更心疼了,我是真的不忍心看着他们去死。欣欣,你们一定可以理解我的选择吧?”
客厅里的安静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两家家长的表情从目瞪口呆慢慢转变成了另一种状态。
元爸爸松开了沙发扶手,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被某种沉重的力量压着,直起腰来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姚爸爸把歪掉的眼镜扶正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是因为愤怒。
姚哥哥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
全家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交流,不需要君欣来带头。
这是元姚两家自从元君子和姚淑女结婚离婚复婚再离婚再复婚以来,第一次在不需要任何动员的情况下,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他们走出家门,敲开了隔壁的门。
姚爸爸站在最前面,元爸爸和姚哥哥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
元妈妈和姚妈妈站在后面一排,两个人互相攥着对方的手。
元君子和姚淑女站在门边,姚淑女紧紧抱着元君子的胳膊。
君欣靠在自家门框上,没有过去,只是远远地看着。
李丰神俊逸开了门。
他还穿着那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调整成礼貌的微笑。
他往后退了一步,做出一个欢迎的姿势,嘴里说着“叔叔阿姨这么晚了过来有什么事吗”。
姚爸爸没有进门。
他站在门口,面对着这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男人,用整个楼道都能听到的声音把他干过的事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
保险,杀妻,骗保,出轨,情人生的女儿,卖惨骗同情,故意接近有夫之妇,骗婚。
每一件事都有名有姓有日期,每一个词都不加修饰,直接砸在对方的脸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把走廊照得通明。
隔壁那户人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听了半句,眼睛瞪得溜圆,又缩了回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隙。
楼上传来脚步声,有人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站在楼梯拐角处探头往下看。
有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看到这阵势,袋子晃了一下。
李丰神俊逸脸上的礼貌微笑在那个关于“杀掉前妻骗保”的句子里彻底碎裂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试图关上门,姚爸爸的手按住了门板。
那一晚,整个小区都知道了李丰神俊逸的事迹。
每一扇竖着耳朵的门背后,每一张亮着灯的窗户后面,每一个在楼道里假装路过的人,都听到了这个戴着金丝眼镜、温文尔雅的男人的故事。
没过多久,李丰神俊逸带着女儿悄悄搬走了。
搬家的那天早上很早,天还没完全亮,单元楼下停着那辆搬家公司的小卡车。
发动机的怠速声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惊动了栖息在银杏树上的麻雀。
他们走的时候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只有走廊里残留着纸箱拖过地面的痕迹。
隔壁的房门重新贴上了招租启事,那扇门上再也没有人敲门送过蔓越莓饼干和排骨汤。
姚淑女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隔壁房门,像是做了一场漫长的、荒唐的梦终于醒了过来。
她的梦游结束了。
这半个月来她所有的同情、心疼、不忍……那些让她愿意抛下老公和儿子去“拯救”一对陌生父女的泛滥的圣母心,终于被她家人用最直接的方式从她脑子里挤了出去。
她郑重其事地向全家人道歉,声音沙哑,眼眶红肿,眼神却是清醒的。
元君子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后背,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一只被遗弃了半个月终于被捡回家的大型犬一样拼命往她怀里钻。
他的脑袋蹭着她的下巴,蹭着她的锁骨,蹭着她衣服的领口,蹭得她整个人都在沙发上往后仰。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听不太清,只能分辨出几个碎片,约莫是“不准再提离婚”“不准再嫁给别人”“你只能是我老婆”“你要是再同情可怜别人我就把你绑在身上哪也不让去”……
姚淑女被他蹭得痒痒的,偏过头想躲开他那头还没干透的头发往她耳朵里钻,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君欣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
她看向元君子。
元君子摆出一副没骨头的样子,脑袋埋在老婆怀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手指攥着姚淑女后背的衣服攥得像溺水的人在抓浮木。
君欣不由得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们夫妻真是有够恶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