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子双手哆嗦地拨了姚淑女的号码,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等待音。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五下。
无人接听。
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木地板上,屏幕朝上,通话自动挂断的界面闪了一下就暗了。
一个念头像一列失控的火车,从他的大脑深处冲了出来,一路撞翻所有理性的屏障,直达他意识的最前端。
难道他的亲亲老婆死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疯狂地摇头。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惊恐地念叨着。
刚才还在吃麻辣烫,刚才还在冲他笑,刚才还用脚丫子蹭他的大腿,现在就死了?
不可能的。
哪个神佛会这么残忍?
哪个麻辣烫会有这么毒?
不会的。
不会的。
另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同时响起——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死了呢?
万一那碗天价麻辣烫真的毒死了她,她被送去了太平间,所有人都忙着料理后事,没有人顾得上通知他。
他们以为他已经知道了,以为他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以为他正在太平间的走廊上嚎啕大哭。
没有人给他打电话,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知道了。
他的呼吸开始乱起来。
吸气短而急促,呼气时断时续,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像是有人在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气管。
他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客厅的墙壁上,墙上的相框微微晃动了一下。
那里面是他们去年从乡下回来后拍的全家福,两家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照片里的姚淑女站在他旁边,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笑得那么好看。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老婆,你怎么就丢下我自己走了?”
他说出来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对着那张全家福,对着茶几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麻辣烫,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声音是哑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个字都是从堵塞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他无法继续待在没有姚淑女的世界。
这个念头和一年前他站在六十九层天台上时的念头一模一样,清晰而坚定,不容置疑。
没有姚淑女的世界不配叫做世界,没有姚淑女的空气不配叫做空气,没有姚淑女的麻辣烫不配叫做麻辣烫。
他站起身来,走向卧室。
从衣柜里抽出了那条棕色的皮带。
那是姚淑女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牛皮的,金属扣上刻着他的名字缩写。
他平时舍不得用,一直挂在衣柜里,偶尔拿出来用软布擦一擦。
他把皮带穿过客厅吊扇的扇叶之间,吊扇很结实,是那种老式的铁制吊扇,扇叶上的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皮带绕过扇叶,金属扣卡在扇叶的缝隙里,他用力扯了扯,纹丝不动。
他从餐厅搬来一把塑料椅。
白色的,宜家买的,靠背上还搭着姚淑女昨天换下来的薄外套。
他把椅子放在吊扇正下方,脱了拖鞋,光着脚踩上去。
塑料椅承受着他的重量,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他把脑袋伸进了皮带圈里。
牛皮贴着后颈的皮肤,凉凉的,带着皮革特有的气味。
就在他要踢掉塑料椅的那一瞬间。
锁芯转动的声音响起。
门开了。
“我们回来了。”
是元妈妈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到“了”字的时候骤然卡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门外站着好多人。
脸色红润的姚淑女被元妈妈和姚妈妈一左一右地搀着,她的气色比出门前好了很多,脸颊上带着两团自然的红晕。
她的身后站着君欣,君欣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医院名字的塑料袋。
再后面是元爸爸、姚爸爸和姚哥哥,元爸爸手里还拿着车钥匙,显然是刚从停车场上来的。
一家人站在门口,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客厅中央那个男人身上。
元君子光着脚踩在塑料椅上,脖子上套着一根皮带,皮带绕过吊扇的扇叶。
他的眼眶红肿,鼻头通红,脸颊上挂着好几道还没干的泪痕。
他保持着踢椅子前最后一秒的姿势,脚已经抬起来了,悬在半空中,离椅面大概十厘米。
空气凝固了一秒。
姚淑女看到了那把椅子,看到了吊扇上的皮带,看到了元君子脖子上的皮带圈。
她瞬间明白了他在干什么。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一半是心疼,一半是这一年来的心理建设全都喂了狗。
“元君子!!”
这一声怒吼是从君欣嘴里发出来的。
不是姚淑女喊的,不是两家家长喊的。
是君欣。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姚哥哥怀里一塞,迈开步子走进客厅,脸上的表情让两家家长同时往后退了半步。
元爸爸和姚爸爸对视一眼,默默地把各自的老婆往后拉了拉。
上一次他们看到这种表情,还是在六十九层的天台上,她拖着元君子的后领走进楼梯间之前。
“把他弄下来。”元爸爸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家务事。
姚爸爸点了点头,语气同样平静:“交给你了,欣欣,辛苦你了。”
元妈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元爸爸用眼神制止了。
姚妈妈紧紧攥着姚淑女的手,姚淑女想往里面冲,被君欣一只手按住肩膀推回了门口。
“站这儿。”君欣的声音不高,语气不容拒绝。
她走到客厅中央,一只手抓住元君子的后领,把他从塑料椅上拽了下来。
皮带从吊扇上松开,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君欣捡起皮带,卷了两圈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抓着元君子的衣领,拖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主卧的门,把他推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走廊里的人听到了熟悉的声响。
那些声响不方便详细描述,只能概括为元君子单方面的、连续不断的、声泪俱下的哀嚎。
偶尔夹杂着几句“欣欣,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别打我了,我再也不敢了”的恳求。
和上次在天台上一样真诚,一样发自肺腑。
也和上次在乡下被训时一样带着劫后余生的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