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深吸一口气。
她手里的咖啡杯外壁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哥，你知道乾城章嘉峰死了多少人吗。”
“欣欣你别扫兴，我们是去纪念离婚的，你想想，在雪山顶上重新开始，多浪漫。”
“你们能不能换一个地方？去个公园，去个湖边？”
“公园怎么配得上第六百六十六次？”
电话挂了。
原主再打过去，关机。
那两个人说走就走，背着一堆网上买的业余装备，坐着飞机转汽车再转拖拉机，雄赳赳气昂昂地奔赴了乾城章嘉峰。
三天后，原主接到了求救电话。
不是元君子打的。
不是姚淑女打的。
是当地的救援队，根据两人手机里最近通话记录的“妹妹”号码拨过来的。
“请问是元君子的家属吗？”
“我是。”
“您的哥哥和嫂子在乾城章嘉峰海拔五千三百米的二号营地附近被困，目前遭遇暴风雪，我们已经展开搜救。”
原主请了假，坐了四个小时的飞机，又转了两个小时的车，赶到了乾城章嘉峰脚下的大本营。
五月的雪山脚下，风大得能把人吹倒。
原主裹着一件临时买的冲锋衣，嘴唇冻得发紫，站在救援指挥部的帐篷外面，听着里面的无线电信号断断续续地响。
“找到了。”无线电里传来声音，“两个人都在，生命体征正常。”
原主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紧接着，救援队员的声音变得古怪起来。
“呃……他们不肯下来。”
“什么？”
“他们好像在吵架，两个人吵得很厉害，谁也不让谁。”
原主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后来才知道，元君子和姚淑女被困在暴风雪里的时候，明明随身带着卫星电话。
他们完全可以第一时间告知具体位置，让救援队精准定位，最快速度获救。
偏偏在拨通电话之前，两个人又吵起来了，原因竟然是谁先打电话。
而卫星电话还是原主当初逼他们买的，就是为了防止这种事
“是我先想到要给救援队打电话的！”姚淑女说。
“明明是我先摸到的卫星电话！”元君子说。
“你摸到电话有什么用？是我说的‘我们打电话求救吧’，主意是我想的！”
“主意谁都能想，但电话是我拿出来的！”
“你就是想抢功劳！每次遇到危险你都想当英雄！上次在火锅店煤气泄漏也是你第一个冲出去的，明明是我先闻到煤气味！”
“闻到和行动能一样吗？”
“你的意思是我的嗅觉不重要？”
“我没有。”
“你就有！”
两个人在零下三十度的暴风雪里，裹着同一张救生毯，面对面坐着，就“谁先提议求救”“谁的生存意志更坚定”“谁更在乎这段婚姻的延续”展开了深入而激烈的辩论。
卫星电话就放在他们中间的地上，信号灯一闪一闪，无人问津。
救援队在无线电里听了整整四十分钟的现场直播，所有队员的表情都变得非常微妙。
最后，原主抢过无线电，对着话筒吼了一句：“你们两个给我滚下来！”
这句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元君子和姚淑女同时停止了争吵，同时看向卫星电话，同时露出“糟了，妹妹生气了”的表情。
他们终于肯配合救援了。
但暴风雪已经封住了大部分下山路线。
救援队无法在风雪中完成全部转移，只能先把两个人带到海拔更低的三号营地暂避。
原主在山脚下等了整整一夜，风雪的咆哮声隔着帐篷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裹着睡袋坐在行军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帐篷的门帘，脑海里反复闪现的是新闻里那些雪山遇难者的照片。
天亮的时候，风雪停了。
救援队把元君子和姚淑女带了下来。
两个人冻得嘴唇发紫、脸颊皴裂，但精神好得不得了，看到原主的第一眼，同时张开双臂跑了过来。
“欣欣！”
“欣欣！”
原主站在大本营的碎石地上，头发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嘴唇冻得发白，眼眶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她看着这两个活蹦乱跳的人，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她最后选择了转身，走到帐篷后面的雪地里，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停地抖。
元君子和姚淑女互相看了一眼，难得地安静了下来。
那天晚上，元君欣发了高烧。
四十度，烧了一天一夜。
大本营的医疗站只有一个简陋的药箱，退烧药吃了不管用，最后是救援队的车把她连夜送到了最近的县城医院。
她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元君子和姚淑女在医院走廊上守了三天。
但三天后，他们又复婚了。
在医院的走廊上。
姚淑女说“这次都怪你”，元君子说“怪我”，姚淑女说“你认错的态度让我很感动”，元君子说“那我每次认错你都感动吗”，姚淑女说“你什么意思你是打算以后每次都犯错吗”，元君子说“我没有”，姚淑女说“你就有”。
复婚之后，又吵了一架。
然后，两个人手牵着手走进病房，告诉还在打点滴的元君欣：“欣欣，我们和好了。”
原主看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说：“恭喜。”
而这样的事情，只是开始。
第七百七十七次结婚，元君子和姚淑女决定让这一次有所不同。
他们选择了水中婚礼。
因为“水是生命之源”，“婚姻也应该从源头开始”，“第一次结婚在陆地，第七百七十七次在水里，这个对比本身就很有诗意”。
原主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她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们谁会游泳？”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学一下不就好了。”元君子说。
“对啊，我们请了游泳教练。”姚淑女说。
“请了多久？”
“一节课。”
“一节课？”
“教练说我学得很快，已经会憋气了。”
原主把额头抵在餐桌上，感受着桌面冰凉的触感。
周围同事们说说笑笑的声音变得很遥远，她只听到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播放——不要管了不要管了不要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