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阿特利大人伟力的象征,是完美梦境里最宏伟、最稳定的存在。
她本该对它充满敬仰与归属感。
但最近在这些‘噩梦’的不停袭扰下,现在当她驻足凝视时,总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那藤蔓的纹理,在特定光线下,不像植物自然的脉络,反而更像某种巨大生物体表蜿蜒的血管,隐约有种缓慢搏动的错觉。
它投下的阴影也格外浓重,站在下面,即使阳光明媚,也能感到一股渗入骨髓的凉意。
一天午后,她陪同德洛丽丝在藤蔓附近的草坪散步。
公主似乎心情很好,轻轻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不过凯莉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被那冲入云霄的藤蔓吸引。
“公主殿下,”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您不觉得……永生之藤,有时候看起来……不太像植物吗?”
德洛丽丝停下脚步,转过身,粉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透过藤蔓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
“不像植物?”德洛丽丝重复了一遍,语气轻柔,仿佛在品味这句话,“那像什么呢,凯莉?”
“我……我不知道。”凯莉被问住了,她努力组织语言,“就是……它的影子太深了,深得好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还有那些纹路……看久了,会觉得它在动,在……呼吸。”
她说出‘呼吸’这个词时,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
植物当然会呼吸,可那是一种静谧的、生命的气息。
而她感受到的,更像是一种沉睡巨兽无意识的、带着贪婪的脉动。
德洛丽丝走近两步,也抬头望向藤蔓,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脆弱。
“凯莉,”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在这个庄园里,很多东西……都不能只看表面。
这里的一切都很完美,但完美有时候……意味着没有缝隙,没有意外,也没有真实。”
她顿了顿,转过头,直视凯莉困惑的蓝眼睛:“就像这藤蔓,它被赋予了‘永生’的概念,所以它必须永远保持最辉煌的姿态,不能枯萎,不能变化,甚至不能有瑕疵。
可真正的生命,不都是有瑕疵、会变化、会挣扎的吗?”
凯莉怔怔地听着。
德洛丽丝的话像一阵微风,吹进了她心中那片被完美假象覆盖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没有缝隙的完美……真正的生命会挣扎……这些话,似乎不仅仅在说藤蔓。
“公主,您是不是……”凯莉想问,您是不是也觉得这里不对劲?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德洛丽丝是公主,是这座王宫的主人,她怎么能质疑。
德洛丽丝却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凯莉,我只是个被困在花园里的公主。”她移开目光,望向远处被永恒玫瑰填满的地平线,“我能看到的,只有这片被精心修剪过的风景。
但有时候,风会从围墙外面吹进来,带来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
比如黑森林风雪的湿冷,或者南大陆尘土的干燥。”
德洛丽丝说着,伸出手,仿佛要接住那并不存在的风。“你闻到了吗,凯莉?那些……不属于这里的味道。”
凯莉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只有浓郁的花香和青草气。
但当她凝神细辨,在那甜腻的香气底层,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铁锈和腐朽气息的凉意,若有若无。
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黑森林的风雪与迷雾、奥洛夫彻夜不灭的火焰、这些场景不断出现,与眼前完美的庄园景象激烈冲撞。
德洛丽丝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答案,甚至没有承认任何异常,她只是描述,只是提问,只是将那扇怀疑的门推开了一条缝,剩下的,全靠凯莉自己去看、去嗅、去感受。
而这,远比直接的提示更令人不安。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在每一次‘完美’的映照下疯狂生长。
凯莉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仆人们交谈时过于整齐划一的笑容和语调;餐厅里永远热气腾腾却尝不出区别的食物;甚至德洛丽丝公主本人——她总是那么温柔得体,但那双粉色眼眸深处,偶尔会闪过一抹与这完美世界格格不入的、深沉的疲惫与孤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接下来,凯莉发现自己的头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
哪怕是吃下了最好的安神药,也无济于事。
现实的记忆碎片开始更频繁地闪现——
古德、安赫尔、与诅咒的战斗、黑森林的逃亡、欢笑和泪水,这些与梦境中身为‘女仆长凯莉’十年平稳优越的经历激烈对抗。
让她常常在深夜惊醒,冷汗涔涔,分不清自己是谁,身在何处。
而最终引爆这一切的,而是一个与德洛丽丝独处的、看似平常的午后。
她们在玫瑰园深处的温室里,这里培育着一些更珍稀的花卉。
德洛丽丝正俯身观察一株罕见的黑色玫瑰,指尖轻轻拂过花瓣。
凯莉站在她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温室玻璃墙上的一道细微反光吸引——那反光的角度,恰好将远处中庭那棵永生之藤的倒影,扭曲地投射在德洛丽丝纤细的背影上。
藤蔓的阴影,如同活物般缠绕着公主的身影。
这个景象,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凯莉摇摇欲坠的认知。
“公主……”凯莉的声音干涩,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已经开了口,“您在这里……快乐吗?”
德洛丽丝的动作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缓缓直起身。
她转过身,粉色的眼眸看向凯莉,那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沉重的平静。
“快乐?”德洛丽丝重复这个词,仿佛在咀嚼一个陌生而苦涩的果实,“凯莉,在这个没有枯叶、没有凋零、连蝴蝶飞舞轨迹都被编排好的花园里,‘快乐’的定义是什么呢?
是满足于眼前的完美,还是……渴望真实的风,哪怕它带着沙砾和寒冷?”
凯莉听后在原地,怔愣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