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终于停歇,年兽来了又走。
建阳帝离宫之日,天气极为晴朗,站在高楼上远眺,那条本该看不见的笠泽也好像就在眼前。
万里长空,一碧如洗。
愈见年迈的老掌印抬起袖子,抹抹眼泪,小声地劝建阳帝:“皇上,该走了。”
他还是管人叫皇帝,但谁都知道,现如今已没有大昭了。
因此,他叫他的,谁也不在乎。
“去哪里?”建阳帝一手抱着木人,一手用力抓住车门,四处张望,奇怪地道,“靖宁伯在哪儿?他怎么不来陪我?”
老掌印轻轻推推他的背,摇头道:“只咱们走,他不走。”
建阳帝踟蹰着不肯上马车,嘟嘟囔囔要见祁远章。
“皇上!”泪水冻在面上,老太监大哭起来,“走吧!听老奴的话,咱们走吧!”
建阳帝瘪着嘴,到底还是上了马车:“靖宁伯不爱哭。”
老太监贴着车门,正要往上爬,忽然听见这么一句,眼泪又汹涌起来:“是是是,靖宁伯什么都是好的啊……”
不过再好,那狗东西大抵也活不长了。
老太监总算上了车,扒着车窗往外看,长刀在日光下亮得冻人,他看了几眼便慌慌又将视线收回,放下帘子,闭上了酸胀的眼睛。
风风光光地来,凄凄惶惶地走。
杀人不过头点地,萧铎几个好狠呐!
明明眼也不眨地杀光了皇子们,却偏偏要让皇上活下去。
一个傻子,还能做什么?
无法起复,占着名头,打人的脸,戳人的心,已是一根肉中刺了。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在宫门外的长街上排成流水。帝姬们的哭声从马车里漏出来,呜呜咽咽,小心压抑,混入水中,也成了伤心的汪洋。
他们从夏国来,又要回夏国去了。
老太监惆怅地想,不对,不对啊,如今已是连夏国也没有了。从今日起,那只是几座属于萧铎的城了。
午时三刻,红日高悬。
刑场上跪了一地的人。
高大的刽子手在正月寒风里赤着精壮的上身,仰头喝下大碗浊酒。
霍临春蓬头垢面,跪在永定侯身侧,怔怔地想,为什么祁远章不在这里?难道他不该死吗?
三姓家奴,也能叫他做成?
他透过自己凌乱脏污的发丝,看见信陵王萧铎远远走过来。而在那个文雅的儒将身后跟着的人,穿一件玄色暗纹大氅,面容苍白带着病气,笑微微的一双丹凤眼,竟真是祁远章!
啊!
一股怨气冲上喉咙,不得不发。
霍临春想要大叫,然而鬼头刀已经落下。
视线歪斜,天地发白。
对面,永定侯满是血污的脸上还大睁着眼睛。
祁远章,真真叫人死不瞑目啊。
骨碌碌,一颗又一颗脑袋,血腥味渐渐冲鼻,让人闻之胆寒。
……
时进二月,春风轻拂,百花来贺。轮回到了终局,一朵望春,紫玉幽然。
信陵王萧铎称帝,建大启,年号元烈。
自此,世上再无复国军。
花开花谢,青豆般大小白绒绒的小桃子已经挂在枝上。
大典当日,太微清早起来,去厨下亲手煮了一碗面——几片绿叶子,一颗油汪汪的煎蛋,雪白的细面,又香又寡淡,十分奇怪。
厨子欲言又止,欲说还休,支支吾吾,闪烁其词,到底还是憋出一句可说的来:“五姑娘,这碗面,伯爷定然欢喜!”
孝顺呢,做吃的要紧便是心意嘛。
好话出口,几个婆子赶紧连声附和,啊对对对,啊是是是,五姑娘天没亮就来给伯爷煮面,再孝顺不过了。
太微暗笑,矜持地点点头,提起食盒往外走。
清晨的风还透着点剔透的冷,她加快脚步,一个猛子扎进厅里,叫道:“靖宁伯,该用饭了。”
祁远章:“……”
食盒落下,盖子一开,一碗清汤寡水的面出现在眼前。
祁远章侧过身,斜睨她:“你做的?”
太微垫着帕子,把汤碗取出来,随口应道:“是啊。”
祁远章眯起眼睛:“厨子跑了?”
太微“呵呵”两声,把汤碗仔细摆到他身前,看看又挪动两分,力求摆在正中央。
祁远章垂眸扫过面上的几片菜叶子,忍不住又问:“断头饭?”
太微把筷子塞进他手里,也不见恼火,只是劝:“您尝尝再说。”
祁远章不敢尝、不想尝,但——他还是捞起煎蛋咬了一口,又吃了两根细面,慢条斯理地道:“还成吧。”
“怎么个还成?细说来与我听听。”
“……见好就收吧孩儿。”
太微坐在边上,埋头笑,半晌坐直了身子道:“好了,不必吃了,尝过一口便是了。”
祁远章又吃了两口才把筷子放下来,端起茶碗漱过口,方问:“打什么哑谜呢?”
太微靠着椅背,姿势懒懒的,口气也很寻常:“建阳四年,我最后一次见你时,你吃的便是这样一碗面。”
“……”祁远章断然否认,“不可能!”
太微哈哈一笑:“面的确是面,碗也是这样的碗,只是……不是我煮的罢了。”
祁远章擦擦嘴角,手上依然戴着他那枚素面的翡翠扳指。
扳指上的缺口,愈发显眼了。
他放下帕子,也同太微一样,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口中漫然道:“这且说得过去,若是你做的面,我定然还记得。”
如此寡淡,便是时空流转,又有谁能忘得掉?
忽然——唔,想吃糖饼子了。
心念一动,想要便要,祁远章霍地站起来,走到门边,将人叫过来吩咐道:“让厨下送几个糖饼子过来。”
等人走后,他转过身,也不回去坐下来,只倚着门站定道:“新土覆旧土,两相融合,旧土便不复存在了。”
“面我已吃了,你还记得旧事吗?”
时辰太早,厅里还点着灯,太微一双眼睛映着灯火,荧荧如琉璃幻梦。
几世烟云,轻轻消散于她口中——
“哪有旧事?”
短短四个字,说出口不消刹那,但走到能说出这四个字的此刻,已跋山涉水,走过千万里,踏过累累乱石,磨破过无数次脚。
祁远章笑起来,走过去,坐下来把那碗没什么滋味的面,有滋有味地吃完了。
少顷,糖饼子热烫烫地送上来。
父女俩一人抓一个,边吃边往外头走。
天色渐渐大亮,太微将人送上了马车,叼着半个糖饼子,含含糊糊地叮嘱道:“什么都不许说,一个字都不许说,就这么走,千万别说话!”
祁远章挑挑眉,还是顺了她的意,一言不发地走了。
进了宫,一番折腾,让人疲乏。
底下牛鬼蛇神,什么东西都有。
祁远章在登基大典上哈欠连天,惹得边上几个勋贵都瞪大了眼睛,不愧是能做三姓家奴的狠人,真是狂妄!
不过,听说他已经病入膏肓,华佗在世也难医,可见老天爷也不待见他。
罢了罢了,同个将死之人计较什么呢。
众人面色各异,别开脸,只当没瞧见。
大典过后,祁远章单独面见新晋的元烈帝,一瞧见人,便笑他衣衫厚重,二月天里也被捂出一身臭汗,实在可怜。
萧铎随手扯开身上的衮服,伸出手指点点他,也忍不住笑,骂道:“你这臭嘴,从小到大都这般讨人嫌。”
外袍脱下,汗湿的里衣也一层层剥去。
最底下,是遍布旧瘢的肩。
祁远章歪在榻上,静默片刻,忽然摘下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朝人一掷:“还你了。”
萧铎手一扬,接了个正着,摩挲了下扳指光滑的戒面,抬头正色道:“我将择日下旨,昭告天——”
“天下”二字尚未说完,祁远章已从榻上又丢了块点心到他身上,将话打断:“朕朕朕,该说朕了。”
萧铎瞪他一眼,正要接着往下说,忽听身后珠帘作响,一身衣裳递了进来。
随即,晏真也从帘后现身,口中道:“靖宁伯说得是,您再不改口就不像话了。”
萧铎三两下将衣裳换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长长“唉”了一声道:“我早说了,这皇帝——”
“打住,耳朵该生茧了。”晏真抬起手,假意要去捂他的嘴,语带嫌弃地道,“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人人都盼着你登基,结果您却说什么不想干。”
“这事儿,您说了可不算。”
萧铎气笑了:“我这算哪门子皇帝?想要说句话,这个不准那个也不准的,还皇帝呢,街边小儿都比我过得舒坦。”
晏真一张脸冷冰冰的,听他这么说也没服软。
萧铎退到祁远章边上,挤开他,一屁股坐下,又叹口气,无奈地唤了声:“萧晏真。”
晏真八风不动。
萧氏一族,如今只剩下他们叔侄二人,没有叔叔还在,就让先帝的私生子鸠占鹊巢的道理。
更何况,如果嘉南帝还活着,这皇位更是远远轮不上他来坐。
毕竟,他自小姓晏,而非萧。
虽说晏氏也曾是名门之后,书香世家,但养出他娘的时候,已经落魄到吃不上饭还要端着架子不肯放了,于是活活养出一个珠胎暗结的笑话。
他越聪明,晏家越恨他,直到信陵王萧铎带着嘉南帝的手谕要将他带走时,那一屋子的人才嚷嚷着不肯。
明明一早就知道的。
若非从一开始便知道他是嘉南帝的种,晏氏怎会留下他?
一句萧晏真,往事浮起无数。
不过,他始终没有见过嘉南帝,也不知那时,嘉南帝究竟为何突然想起他这个一时欢愉留下的儿子。
因为次年,那对侏儒兄弟便和焦玄一道渡过了笠泽。
天地变幻,直至今日。
晏真道:“再等等吧,眼下还不到时候。”
他脸上没有表情,话却突然拐到个揶揄的方向,“再说了,您还年轻,抓紧些,再生几个儿子,养大了,您也不到六旬呢。”
萧铎:“……”
祁远章仰面朝天,哈哈大笑。
萧铎一巴掌盖住他的嘴,道:“去拟旨。”
晏真的视线,轻轻落在祁远章身上。
祁远章晃晃脑袋,躲开萧铎的手,呸呸两声,按着身下软榻半坐起来,靠在引枕道:“皇上,臣不能是个间人。”
他可以是三姓家奴,可以是心狠手辣、逗乐为生的佞臣谗臣奸臣,但他不能是复国军安插在建阳帝身边的细作。
一如当年建阳帝兄弟二人不得不捏着鼻子留下襄国旧人一样,他们如今也必须捏着鼻子留下些大昭旧臣。
能杀的、该杀的,他已经杀得差不多了,可剩下的那些,还能继续杀吗?
他清楚的事,萧铎不会看不明白。
翡翠扳指已经从他手上摘下,他的事真要讲,就留给后人史书去评说吧。今日今时、此刻,他还是那个贪生怕死的靖宁伯。
祁远章看着这对叔侄,微微笑了一下:“不必拟旨,不必昭告天下,什么都不必说。”
清名,他早就要过了。
那个被建阳帝斩杀在太和殿上的祁远章,妻女都还替他记着呢。
萧铎还想再劝,但晏真已“扑通”一声跪下,给榻上的男人磕了个头。
储君都跪下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要当奸臣,那就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地当吧!
总之,是萧氏一族欠了他的。
于是,大把大把的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各种县君、乡君破格落下,散糖似的,将祁家几个女孩儿封个了遍。
至于祁远章,还是个伯爷。
难说这究竟算不算抬举。
不过——还是那句话,祁远章没儿子呢!这爵位高还是低,总之都传不下去,给他的女儿封县君,还是抬举了吧?
这一回,再没人敢小瞧他。
次次得宠,不管是疯傻的建阳帝还是如今一脸聪明样的元烈帝,个个都爱他,只怕祁远章才是会仙术的那个!焦玄算什么呀!
爱卿爱卿,他们也想听听看呢。
一群大臣,面上不说,暗地里却不知红着眼咬碎了几颗牙。
庙堂和后宅又有什么不一样?
左不过还是争权夺利,争风吃醋罢了。
到了二月末,元烈帝连下数旨,昭示天下,将晏真的身份过了明路,记成自己的儿子后,即封为太子。
又言,北梁贼心不死,战事难休。
于是太子萧晏真亲自领兵,北行征讨。
旌旗扬起,便有大臣连番上奏,劝帝充盈后宫,早择贤淑,正位中宫。
然而,折子一封又一封,元烈帝却置若罔闻,统统不予理会。臣子们将圣心揣摩来揣摩去,心道不好,但劝皇帝早日立后,开枝散叶,亦是他们的本分。
只能是硬着头皮,奏了又奏。
然则,风云突变,血雨又至。
一个暖夜,自从元烈帝登基后便几乎消失无踪的镇夷司指挥使薛怀刃,忽然被一杯毒酒赐死了。
劝诫的折子,登时大减。
太平几日,他们就忘了,这位也是会杀人的。
东厂、镇夷司,尽数拆毁。
薛怀刃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怪事,还以为他也学会了靖宁伯的仙术呢!没想到,还是死了。
众人私下里唏嘘几句,很快便又过起了自己的日子。
一眨眼,暮春来临。
榴月将至时,靖宁伯府的五姑娘太微出嫁了。
听说,那位慕容二公子的脸历经多年,终是康复。
如此,遂成一对璧人。
此后暑往秋来,榴花结籽,倏忽便是几载冬春。
又至花朝,昔年的国师府却是寸草不生。它已成了一座校场,被时时踩踏,时时夯实,旧日可怖早便荡然无存。
马车经过时,太微都不由愣了愣。
这事儿虽然最初便是她提议的,但没想到如此见效,竟是真的一根草也长不出来。
她发了会呆,耳上忽然传来一阵锐痛,叫她连连吸气:“松开松开,快松开,娘亲的耳朵可禁不起你这么拽啊祖宗!”
久未归家,她特地打扮了一番,挑了副小七先前寻来送她的耳坠子,小小一枚白玉,精巧至极,如同一滴水正在落下,聚到尾部,隐隐泛出蓝意。
她瞧着喜欢,不想家中的祖宗也喜欢,见了便要伸出肉嘟嘟的小手儿去抓,抓住了便不肯松开。
“乖乖,快松手,娘亲该疼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笼住小儿的拳头,晃了晃。
太微瞪着一双杏眼,好笑道:“你还叫她乖乖,简直是个魔星,白天黑夜的闹人,丁点不知同她阿姐学学。”
薛怀刃也笑,小心翼翼把水滴状的耳坠子从婴孩手里抠出来,无奈道:“你是说外头那个闹着要骑马,硬是赖在斩厄怀里不下来的丫头?”
人不大,花样不少,今日要学武,明日要骑马,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太微揉揉耳垂,露出个苦笑:“前儿个还说要去寻二姨,也做个游仙,可以成日游山玩水走遍天下。”
“我问她,可识得字,可画得图,你猜人家怎么说?”
薛怀刃一手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女儿,一手推开窗子朝外看了看,笑道:“有腿便成,何苦识字学画?”
太微“哇”的一声,惊讶道:“一模一样呢!”
轻笑两声,薛怀刃望着外头,屈指抵唇,吹了个唿哨。
前方骏马脚步慢下来,马背上传来一声大叫:“爹爹!你可是想我了?”
太微头一歪,靠到薛怀刃肩上,喃喃说了句:“都说三岁看老,也不知她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模样……”
薛怀刃隔着窗子,朝马背上的两人比了个手势。
骏马又向前跑起来。
他也歪歪头,和太微蹭了下脸,安抚道:“不是想做游仙嘛,让她做就是了。”
太微将手指塞到小女儿的拳头里,任由她抓来捏去,嘴里道:“都怪祁茉,好好一桩苦差事,落到她嘴里便成游山玩水了,还想了个‘游仙’的名头。叫二姐知道,不定怎么嫌弃。”
五年前,她离家,二姐祁樱也离开了靖宁伯府。
一路走走停停,谁也没有想到,祁二姑娘最后竟然去了边城。据九娘师父偶尔传来的信看,她家二姐已经成了那种行走江湖时,断断不该惹的三种人之一。
祁家仙子,竟然变成可怕的女人了。
真是妙哉!绝哉!好极了!
她一直待在边城,直到北梁那一仗打完,晏真班师回朝,才离开边城,又开始四处游历。她信越来越长,隔得越来越久,但总归都是好消息。
舆图一幅幅地画,游记一本本地写。
鸟儿越飞越高,已经不会再害怕停下来。
天边流云习习,太微忽然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过完二十二岁的生辰。她的孩子,若是运气不错,也许一辈子都能做个平凡的人。
马车停下,她走到斩厄的马前,伸手一捞,将长女揽入怀中,低下头和她鼻尖相触,没好气地道:“可是玩儿痛快了?”
小孩儿脑袋后仰,又重重撞回来,脑门硬得像砖石,撞得太微眼前一花,差点失手把人摔到地上。
“哈哈哈哈哈哈回去的时候,我还要骑大马!”
太微把人打横一抱,往庄子里冲去:“我让你骑大马,今儿晚上你便去同马睡吧!”
“真的吗真的吗?娘亲你好好!”小孩儿脑仁瓜子大,听话只听爱听的,一把抱住太微的脸叭叭叭亲起来。
母女俩吵吵嚷嚷进了门。
院子里,一棵花树正香得惊人。人从树下走过,便被沾染一身香气,好似骨肉也成了花做的。
“哎哎,吵什么呢?”说话间,祁远章穿着身道袍,一脸闲适地从树后走出来,伸了个懒腰。
眼尖的小东西立即朝着他张开双臂,蹬了蹬肉乎乎的腿,要太微把她放下来:“阿爷阿爷!我来看你了!”
变戏法似的,祁远章脸上的闲适一下撑开变大,成了哈哈大笑,快步上前,把人从太微怀里夺过来,连声问:“渴不渴?饿不饿?要不要吃点心?”
好不亲热,腻腻歪歪,活像是八辈子没见了一般。
“阿爷,娘亲说今晚让我去和大马睡,娘亲真好,你也同我一道去和大马睡吧?大马生得可高可好看了,比妹妹还可人。咱们一人一边,你睡左边,我睡右边,把大马搁在中间……”她人虽小,但嘴皮子利索,说起话来半天不打磕绊。
眼看不打断她就要一直滔滔不绝地往下说。
太微在边上听了半天,忍不住道:“爹……”
然而才张开嘴说了一个字就被她爹赶蚊子似的往外赶,“去去去,少耽误我们爷俩说话。”
太微:“……”可笑!谁耽误谁啊!
她拍了下女儿的肉屁股,转身往厨下去。
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说话声——“阿爷你看我娘,一刻也离不得我,见我只顾同你说话,她都吃醋了!”
过了会,又是哈哈大笑,喊爹喊妹妹,一个人热闹出三百只鸭子。
太微觉得自己方才在马车上说出那句话时,一定是失心疯了。
她加快脚步,转过个弯,便见娘亲正在廊下炖汤。
一只红泥小炉子,闻起来甜津津的。
她高声唤“娘亲”,笑着凑过去,把脸贴在了母亲身上。
姜宁回身搂住她,声音透着喜悦:“我就说今儿个听见喜鹊叫了,怎地今日便来了?”
太微一边说着路上的顺利,一边在炉子前的小杌子上坐下来。
母女俩有阵子没见,也是说不完的话。
谈及二宝几个,姜宁一脸欣慰,笑说都好,那个从六合教救出来的孩子也好,虽然性子腼腆些,但同二宝几个却格外合得来,称兄道弟的。
如今几个孩子能念得进书的便念书,念不进书的便学武,再不济也能找点活儿干,几年过去,已经都有模有样,像大人了。
太微点点头,往炉子下塞了几根细柴,心里琢磨着晚些时候再去见见他们,倘若有人想跟她去洛邑,现如今也能去了。
先前年岁小,一群孩子没爹没娘的,说起来都更愿意跟在长辈身边,住在庄子里,也多点人气。
毕竟家里孩子大了,出嫁的出嫁,远行的远行,一年也难见一回了。
甜汤在瓦罐里咕嘟作响。
太微嗅着香气,四下里看了看。
这庄子底下,原是那座困过宋宜,又困过祁樱的不夜庄。
她拿到手里后,众人一合计,决定将庄子拆了推翻重建。新起的宅子,屋舍留得不算多,但置了大块的地。
宅子一落成,两个长辈便带着孩子们搬了过来。
也不寻人种地,自己吭哧吭哧种了一堆瓜果菜蔬。
至于京里那座靖宁伯府,交给了祁茉。
崔姨娘犹豫来犹豫去,最后也决定留在靖宁伯府,同女儿一道过起了日子。
想到这,太微问了句:“赵姨娘不来了?”
姜宁手持汤勺,慢慢搅动着,淡淡道:“赵姨娘自请去侍奉老夫人了。”
瓦罐里香气四溢。
“……”太微四下看看,寻来一只小盏,又翻出一只汤匙,一面朝母亲递,一面挑眉问,“三姐也不劝劝她?”
姜宁在瓦罐里找了找,捞出几块好东西放到她的小盏里:“三娘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她劝?只怕这事还是她怂恿的呢。”
太微往后坐了坐,吹吹小盏,浅啜一口甜汤。
甘甜清口,唇齿留香。
去岁收起的桂花,放到现在还是香气扑鼻。
“既然三姐不劝,她自己也乐意,那就随她孝顺去吧。”太微觉得没意思。
他爹的这几个妾,性子迥异,年轻时便是如此,现在岁数大了就更显不同。
尤其白姨娘。
太微是万万没想到,她原来还能是那般模样。
小七拜师桐娘子后,小小年纪离家千里,四处奔波,白姨娘舍不得,竟也咬咬牙跟着走了。
结果,路走得多了,眼界开阔,如今性情也大变了。
此番小七告假归家,她想了想竟是没有跟着回来,说什么种了一片药田,离不开人。
可见人人都有爱做、能做的事,只是要寻到那件事,尚需几分好运道。
不过……赵姨娘那样想不开的人,显然也是有的。
先前问她要如何,她便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留在靖宁伯府不愿意,搬来庄上一道过活也不肯。
竟是安置不得了。
太微后来回过味,才想明白,她其实要的是一个依然住在靖宁伯府的靖宁伯,以及一个疯疯癫癫避居的主母罢了。
太微便说,给她买个离三娘夫家近一些的宅子,让她自个儿住。
离女儿近一些,总没什么不好的吧?
不想,她宁愿去陪老夫人……想什么呢?
太微腹诽着,又吃两口,忽然笑道:“恐怕赵姨娘还在恨我呢。”
哪怕三姐如今也嫁了好人家,有了孩子,成了当家的太太,但当初没能嫁进永定侯府的事,已经成了心魔。
所以,她要去乡下。
毕竟府里可都是欺辱她们母女的恶人。
“祖母呢?还闹腾吗?”太微咽下一口清甜,漫然问道。
姜宁道:“还是老样子,隔三差五便要差人送信来。”
太微叼着勺子,没半点正形地道:“这便好,身子康健有精神,才能活得长久啊。”
几年前,她和她爹便借口祖母要静养,派人将祖母和姑姑一道送回了祖母少时生活的乡下。
银子丢出去,一座奢华的大宅子转眼便建起来,再塞些人,谁敢说他们不孝顺?
好山好水,静养的好地方。
更何况,人老念旧嘛。
虽说对祖母而言,那间宅子,那个乡下,大抵是她的地狱吧?
她花了一生走出来,临老却又被关了回去。
但怎么说呢?
儿孙孝敬,落叶归根又不是什么坏事。
她最“疼爱”的外孙,可也陪在她的身边呢。
是以,这份孝养,她只能受着了。
思绪流转间,太微几口吃完,干干净净,又将手里的小盏往前递了递。
“好了。”姜宁“啪”一声打了下她的手背,“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饱饥,回头该吃不下正经饭了。”
太微不理,只将盏子往前递。
姜宁端得一副铁石心肠,摆摆手让她滚远点:“拿开拿开,碍手碍脚。”
太微:“……”
唉,爹不疼娘不爱,可怜人呐。
她背着手,四处转悠起来,转到花树旁,瞧见丈夫和小女儿正在鸡同鸭讲,说些什么花儿好不好看的话。
她靠过去,忽然一阵风过,几片花瓣兜头扑来,叫人眼前一花,下意识手忙脚乱地扫起头脸来。
也不知是从哪吹来的小花,夹杂在辛夷花间,全粘上她了。
边上的一大一小在那笑。
嘻嘻哈哈的。
“别动。”
男人走过来,低下头,花瓣贴上他的嘴唇。太微仰着脸,睁开眼,和他对视一眼。
隔着花瓣,俩人亲了一下。
忽然,“你们在做什么呀?”
小孩儿的声音远远响起来,很快便到了近旁。
薛怀刃轻笑。
太微飞快抹掉又粘到自己唇上的花瓣,退开些,清清嗓子说没什么,让她自己玩儿去吧。
小孩儿却不信:“真的吗?没什么?不是背着我偷偷吃东西?”
“呀呀呀!”小的那个也在爹爹怀里叫了起来。
“……”
太微奈何不过,落荒而逃,迎面瞧见无邪和斩厄勾肩搭背地走过来,跑得更快了。
檐下一张躺椅,又宽又大。
祁远章正躺在上面,瞧见她过来,抬抬下巴:“偷吃什么了?”
太微面上一热。
后悔啊!都怪薛怀刃!
她装作没听见,自顾自走过去,从他脚边堆满的话本子里捡起两本翻了翻,问:“又是四姐差人送来的?”
祁远章笑道:“屋子里还有一箱呢。”
“……”太微无话可说。
自从祁茉被封了个乡君后,好像一下换了个脑子,什么成亲生子都不想了,每日只躺在那吃吃喝喝看看话本子,说自己原先着了魔,想不开,如今这日子才叫日子呢,往前那叫苟活。
大昭亡国前的那一段日子,可是吓坏了她。
人生苦短,你要活,还得看你的亲朋好友想不想让你活,毕竟一个不慎,株连九族呢!
她管得了自己,还管得了旁人要不要寻死吗?
她连自己亲爹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于是,反正不缺银子使,该吃吃该喝喝该看看男人便看吧。
她都是乡君了,养个面首也说得过去吧?
这话还是去岁太微回京时,她亲口当着太微的面说的。
一个乡君,叫她说得好像成了女帝一般。
说那话时,六娘也在边上老实听着,不知往后会叫祁茉养成什么性子。
太微放下话本子,忍不住问:“四姐养上面首了?”
祁远章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应了声“啊”道:“你要羡慕,你也养嘛。”
嗓门大得要命,一看就是故意的。
太微转过头,果然瞧见薛怀刃抱着孩子在那朝他们看。
“……”
真是亲爹!
她把话本子往亲爹身上一丢,找人另搬了把躺椅来,摆在边上,也翻身躺了上去。
春风正好,不冷不热,天空明净,光也不算刺目。
她爹还是她爹,惯会享受。
躺着看了会,心头平静下来,太微又抓起话本子翻起来。
她心眼儿小,祁茉说过的那些难听话,做过的那些烦人事,她一桩桩都还记着,但那天晚上,死在国师府的祁茉,她也记得。
那一条分支里,祁茉到底有没有害过二姐,早便无从考证。她初时疑心有,多少带着几分偏见,但要说一定没有,现在那些偏见也没抹干净。
二十来岁了,她和祁茉还是互看两相厌,谁也不喜欢谁,但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也许,所谓姐妹,便是这样吧。
有她和二姐那样的惺惺相惜,自然也就有她和祁茉这样的生来不对付。
吹了会风,耳边嘈杂渐渐远去。
太微有些昏昏欲睡,话本子也看不下去了,和父亲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说说小七的医术学得如何,宋宜的手札叫桐娘子开悟多少,又说说二姐今年回不回家写了几本游记……
五年过去。
他还活着。
太微很感激。
老狐狸成了病猫,但却是只十分听话的猫。桐娘子制的药丸子,不管多难吃,让他吃他便吃。小七每次回家,他也乖乖叫人望闻问切,连昨日吃了什么饭也一一细说。
那个曾经满身秘密的老家伙,终于再没有一点秘密。
太微闭着眼,倦意袭来,担心现下睡过去便要错过娘亲做的饭,伸伸懒腰踢踢腿,还是睁眼坐了起来。
“对了,来前我去见过师父,她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待我去拿来给你看。”太微嘴上说着要去拿,但身体迟迟未动。
日光正好,晒得人迷迷糊糊,懒虫一条,已是动弹不得了。
“你那师父给我送东西?”祁远章闻言在那嗤嗤笑,“想让我做青鸟使吧。”
夕阳渐渐落下。
太微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世上有些感情,注定无疾而终。
登基五年,元烈帝仍未立后,甚至后宫未进一人。
但那个华美的鸟笼子,始终不会是她师父的归宿。
太微不知道他们何时互明了心意,又是如何分开的,但总归最后萧铎成了皇帝,而师父离开了京城。
如今,师父姐妹两个住在一道,吃酒吵嘴,日子也算快活吧。
太微盘腿坐在躺椅上,刚想开口,忽然听见自家老爹说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话——
“你爹我也算做过皇帝了,累得像狗,天天挨骂,不过如此。依我看,萧铎背地里不知多少羡慕我。”
太微无语:“谁做皇帝天天只管杀人的?”
祁远章理直气壮:“所以嘛!还得做别的,起得比鸡早都嫌晚!”
太微听到后半句,再无话可说。
也是,不做昏君,这日子自然是累的。
她动动脚,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不远处的树下,小魔星躺在薛怀刃怀里,因为犯困闹个不休,但哄了半天也不肯睡,只咿咿呀呀伸出手,把边上无邪的头发用力往下拽。
无邪嗷嗷叫痛,“头皮!我的头皮!”
小魔星啊啊叫,拳头握得死紧。
薛怀刃又是哄,又是劝,接了两片花瓣往她眼前晃,乖乖个没完。
也不知道他到底从哪看出了乖。
另一边,斩厄束着发,正高高大大站在树下探头看。
大魔星腿短短的,脖子伸得老长,一张圆脸儿,两颗琉璃似的眼珠子滴溜溜转,正在指挥他:“斩厄斩厄,那朵!我要那朵!”
手指头也短得可怜,再怎么往上伸也看不清究竟指的哪儿。
斩厄摸摸头,弯下腰,把人捞起来,放到自己肩上。
“哇!”
视线一下变得好高。
她哈哈笑起来,自己伸长了小手去摘树上的花。
……
“来来来,一人一碗,俏姑没有。”香气悠悠,姜宁端着几碗甜汤走过来。
太微几步跑过去,端起一碗便走。
姜宁在后面喊:“别吃了!过会便用饭了!”
太微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反驳:“我给小七送的!”
书房里,支摘窗下,已亭亭玉立的小七正在埋头写功课。
太微走过去,把甜汤轻轻放下,站在她身后,看看桌上的书——嗯,是天书呢。
视线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落到窗子外。
花树下,无邪可怜的头发终于脱离了魔爪。
而斩厄,握着一捧花,刚把肩上的小主子放下来。那小孩儿玩得披头散发,小小的手里抓着一枝白瓣紫晕的辛夷,忽然和她对上了眼。
两双一般无二的琉璃眸子。
眨了眨。
小孩儿眼睛亮得可怕,脚下还没站稳,便急吼吼朝她们跑过来,花瓣落了一地:“娘亲娘亲娘亲快看,好漂亮的花儿啊——”
(全文完)
? ?番外·傻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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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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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桂满树,花香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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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牙学语的小魔星终于不再抓着娘亲的耳坠子不放,转而爱上了四处乱跑,两条肥嘟嘟的小短腿跑起来叫人拍马都追不上,而且还不知疲累,没完没了,恨不得累死爹娘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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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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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原定计划的番外,写了个开头哈哈哈哈,但算了,本来想写一写其他cp的后续,但写完这章的那个瞬间,我觉得还是应该就这么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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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一刻刚刚好,不应该画蛇添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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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来日方长,故事里的时间还在继续,未来还有无限可能,何必现在就被我框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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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太微的故事的确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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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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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只有一个后记了~剧透警告,谨慎观看,最好看完全文再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