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和四年十月二十,万寿节。
叶倾怀度过了登基以来流程最简单的一个生辰,却收到了最多的贺礼。
尽管在她与文新中的反复拉扯下,繁琐的仪式章程被砍去了将近一半,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今年的朝贺环节居然拖了那么久。
主要是今年她收到的贺礼是往年的十倍有余。
毕竟往年她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傀儡皇帝,大臣们大多从家中随手挑个玩物送来,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如今却大不相同了。
虽然算不上大权在握,却也是能与朝臣们分庭抗礼的皇帝了。
朝贺环节之所以长,另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她想要看看林聿修这个刺头送了什么贺礼来,因此将往年朝贺只到从二品改到了正三品。她本意是觉得单独问林聿修的贺礼,一是显得有些刻意,二是让人觉得她过于厚此薄彼,却没想到这么一个小小的改动让她在龙椅上硬生生多坐了大半个时辰。
林聿修的贺礼果然独具一格,是一本厚厚的贺表。封页上仅写着“恭进陛下万寿贺表”几个字。
叶倾怀从未见过这么厚的贺表。
旁的臣子都是薄薄的一张贺表,随附一份贺礼,要么是送些象征国运昌隆的吉祥物件,要么是投其所好送些皇帝喜欢把玩的字画。他倒不同,在这个举国放假的大喜日子里,他的贺礼从头到脚都让叶倾怀感受到了工作的气息。
连负责宣读贺礼的李保全都怔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皇帝,意思是问她要不要在堂上拆开来念。
叶倾怀蹙了蹙眉,道:“不必念了,晚些拿到景寿宫来给朕看。”
林聿修面无异色,跪下行礼道贺。
不知为何,后续的仪程中,她的脑海中总是不自觉地浮现起那本贺表。
今日的寿礼中,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南海珊瑚,有她喜欢的乌木棋盘,甚至有她最欣赏的曹寅的字画,可此刻她都无心关注,她只想搞清林聿修到底写了些什么,能递上来那么厚一本奏表。
她看到那本奏表的第一时间,脑海中不知为何想起了瑞朝着名的诤臣郭淮,他曾在写给皇帝的贺表上直言皇帝失德,沽名钓誉却无作为,以至天下民不聊生,引得龙颜震怒。那份奏表可以说是史上最有名的一封贺表了。
虽然林聿修近来与她相处的还算融洽,并没有起什么大的冲突,但考虑到林聿修总是以近乎圣人的标准要求叶倾怀,时不时给叶倾怀上点压力,所以也难保他不会说出什么难听话来。
叶倾怀几乎是把自己亲政以来的行为从头到尾反省了一遍,以至于连晚上宫里的家宴都只草草吃了几口,封赏了众人便匆匆回宫了。
“李保全,林聿修的贺表呢?”一回到亲贤殿中,叶倾怀便问道。
李保全立即示意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呈了上来。他跟着叶倾怀时间久了,知道她的性子,看她今日魂不守舍的样子,就知道她一直在惦记着这个。
“陛下,沈归荑在外面候着了。”
叶倾怀取过那本贺表,点了点头,道:“辛苦一天了,你们都早点休息,让沈归荑进来侍候吧。”
李保全向叶倾怀又道了贺,带着几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叶倾怀刚翻开那本贺表的第一页,便见沈归荑独自进了屋,跟着将身后的门掩上了。
她合上了手中的奏本,看向沈归荑:“鹰卫有消息来?”
沈归荑走到叶倾怀面前,跪了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道:“宁远城陆将军有密信上呈陛下。”
那也是一封厚度客观的信,上面写着“陛下亲启”四个字。叶倾怀太熟悉了,是陆宴尘的字迹。
她眼中亮了亮,接过那封信,竟比她想象中更沉,看来里面并不尽是宣纸。
“好,辛苦了。”
沈归荑却跪着并未起来,她从怀中又掏出一物,呈了上来。
是一柄一掌半长的匕首,其状如蛇,收在一只细长的棕色鹿皮鞘里,十分贴合。
叶倾怀心头一惊,她虽看不到刀刃,却隐隐感觉到了面前这柄武器散发出来的寒气。
“陶统领命属下将这柄匕首送给陛下作为生辰贺礼,愿它能护着陛下岁岁年年。”
叶倾怀接过来,犹豫了一下,猛地从刀鞘中拔出了匕首,刀身乌黑,唯有刃口一线银芒,映在叶倾怀的眼中,令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她收刀入鞘,道:“是柄好刀。替我谢谢陶远,难得他远在西南,还有如此心意。”
“这柄刀是陶统领亲自打的,他说年关上得了一块好料,便想着做一柄趁手的武器给陛下防身,只是他骤然得令去了益州,所以这刀鞘没来得及做,是奴婢替他补上的。”
叶倾怀抬眼看向沈归荑,女孩的面上依然没有半分表情,却不知怎得,她却像是透过那张面皮看到了一种少女的喜悦。
“你现在还跟着陶远学习吗?”叶倾怀问道。
沈归荑怔了一下道:“最近在跟统领学一些暗记和破解的方法,他去益州前给了我一本手记,让我自己先琢磨。”
“你可带在身上?给朕看看。”叶倾怀道。
沈归荑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巴掌大的册子递给叶倾怀。
叶倾怀只翻了两下,便合了起来。
确实是手记,非常意识流的鬼画符。
“你自己可琢磨的明白?”
沈归荑垂下了眸,道:“奴婢资质愚钝,只看得懂些皮毛。”
“等陶远这次回来,朕准你每旬以采买之名出宫一次,可以在宫外多待几天,让陶远多教教你,就跟他说是朕的意思。”
沈归荑明显神色一震,跪在地上行了一个大礼道:“谢陛下,奴婢定会跟着,陶统领好好学习!”
叶倾怀看着女孩伏在地上的身形微微颤抖着,心道:毕竟还是小女孩,藏不住心事。
她勾起了一个欣慰的笑容,眼底却有几分落寞,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今夜不用你照料了,去跟芳华姑姑说一声,朕今夜不宿在寝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