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当那些已经精疲力竭的巨龙仰望着那颗正在从虚空中挤出的巨大月亮时，它们那庞大如山的身躯，只是无力地垂落在半空中。
方才击碎陨石已经是它们燃烧灵魂、耗尽本源所能达到的极限了。
它们的灵体在碎裂陨石后已经缩减回本体大小，周身的鳞片大片大片地黯淡脱落，灵魂燃烧的后遗症正在以最残酷的方式侵蚀着它们的血脉与骨骼。
此刻即便是连它们最强的杀招都已经无法在短时间内再次施展，就算勉强凝聚吐息，也根本不可能撼动一颗月亮分毫。
方才人类给它们打气时它们还能咬牙飞起，是因为它们相信自己的全力，是足以与陨石一搏的。
但现在，面对那颗比陨石庞大数倍的月亮，它们心中只剩下一片无法填补的空洞与无力感。
那是一种让人觉得连愤怒都无比滑稽的绝望。
它们之所以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只是因为那个人类还没有想让它们死而已。
七条巨龙在空中踉跄着稳住身形，往日的傲气与威势荡然无存。
它们仰头看着那颗依旧在缓缓挤出的月亮，目光中的战意一点一点熄灭了。
翡翠龙死死盯着那边依然站在原地、正不紧不慢地往酒葫芦里倒酒的落羽，那双暗红色的竖瞳中出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那种情绪，叫作彻底的绝望。
它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碎般的颤抖：“你到底……想做什么？”
它的身躯似乎在微微发颤：“你明明可以一击抹杀我们，从一开始就可以！你却让我们一个一个地表演，让我们燃烧本源、燃烧灵魂，用尽全力地去挣扎、去扑救、去以为看到希望……然后你再轻轻松松地搬来一颗月亮，让我们看清这一切有多么可笑！”
它的声音从颤抖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你是在玩弄我们！耍着我们玩很有趣吗？要杀就杀！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你看到了吗！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那头万米巨龙的声音在天穹中回荡，如同一头濒死野兽的怒吼，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严与凶戾。
其余六条巨龙也低垂着头，周身的光泽尽数黯淡，它们的沉默即是承认。
承认它们已经无能为力，承认在这场力量差距悬殊得近乎残忍的战斗中，它们的挣扎从头到尾都只是徒劳的无用功。
城外的人群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看着那些低下头的巨龙，看着那颗还在从空间漏斗中挤出的月亮，所有人的眼中都只剩下一种如同死水般的绝望。
没有人再催促，没有人再嘶吼，没有人还能发出一丝半点的声音来驱散这股让人窒息的无力感。
天镜画面前，普雷希特也闭上了那双浑浊的老眼，仿佛已经在等待终焉的降临。
然而，就在这片彻底的绝望之中，一道笑声忽然响了起来。
那道笑声不大，却如同黑暗中最突兀的一道光，让所有人都猛然抬起了头。
落羽放下酒葫芦，看着那头歇斯底里的翡翠龙，笑着摇了摇头：“还没到最后。”
他顿了一顿，目光从那七头巨龙身上扫过，又缓缓扫过天镜中那一张张绝望到扭曲的脸庞，声音平静而从容：“你们这些巨龙已经拼尽全力了，这一点我承认。但你们方才拼的，只是你们自己的全力。”
他伸出手，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又朝着远方那片山呼海啸般的人潮虚虚一划：“这个大陆，这个世界，可还没有拼尽全力啊。”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翡翠龙身上，嘴角的笑容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温度：“所以接下来，请你们巨龙，和这片大陆上的人类，联手一次，试试看能不能破局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天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贯穿，瞬间击中万千人的心灵。
那些瘫坐在地的人猛然站起身来，那些陷入绝望的人瞳孔中重新跳动起光芒，那些以为自己注定要迎来终结的人。
仿佛从无边黑夜中看到了一道劈开深渊的裂缝，一股燃烧着希望的火焰从他们枯竭的胸口重新涌起。“联手……？”
翡翠龙愣住了，它的声音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茫然。
不是被轻视的屈辱，也不是被施舍的屈辱，而是那种听闻自己从未想象过的可能后，从心底深处涌现的动摇与困惑。
翡翠龙的声音落下后，沉默了数息，那片沉默却空旷如一个世纪。
无数人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无数道目光穿过天镜死死锁住那个站在废墟中央的男人，等待他给出最终解释。落羽没有多说。
他只是将掌心朝上一翻，一股无形却可以感知的力量从他周身散发开去，如同一阵温和的微风拂过整片大陆。
那风拂过的地方，原本因灵魂燃烧而近乎枯竭的七条巨龙，竟感到体内深处有一丝微弱的暖意正在缓慢回流。
而地面之上那些方才因为绝望而瘫倒的人，也在那股风的鼓舞下缓缓站直了身体，如同某种深埋的本能正在苏醒。
“你们真的以为，我这一招是专门用来屠龙的？”落羽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语气平淡中挂着一丝如同教导般的耐心：“我从头到尾想验证的都只有一件事——这片大陆，是否已经失去了与天地对峙的资格。”
落羽扫了一眼那七条巨龙，“你们燃烧灵魂击碎了陨石，已经证明了龙族的骨气。”
“但龙骨气再盛也不过七头之力，这片大地上的千千万万生命，难道连给自己争取一条活路的觉悟都没有？”
翡翠龙的瞳孔猛然一缩。
它将落羽的话在心中反复碾过，仿佛正在用那番话去砸碎自己内心某个极其坚固的壁垒。
它从来没有想过与人类联手，从来没有。
龙族的骄傲刻在它的血脉里，那些人类不过是脚下蝼蚁，是食物，是要在龙王祭中被碾碎的存在。
但此刻它仰望着那颗还在从空间漏斗中缓缓挤出的月亮，又低头看着天镜中那一张张正从绝望中重新燃起光芒的面孔，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情绪，正从它灵魂燃烧过后的余烬中缓缓滋生。
而城外的世界，已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点燃了。起初只是零星的呐喊：“我们要怎么做？”
“告诉我们该做什么！”
渐渐地，那声音汇聚成潮水般汹涌的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