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席卷天下、士族与流民之间的生死之战,就此再无转圜,彻底引爆。
果不其然,张角这道《天国田亩制度》一经推行,黄巾治下所有世家豪强,几乎是不约而同、齐齐开始反水。
昔日那些虚与委蛇、暗中观望的世族,此刻彻底撕下和善的假面具,整族整族串联结盟,私藏甲械、收拢庄客、修筑坞堡,公然与黄巾政令抗衡,寸土不让。
黄巾上下,本就是苦惯了的贫苦百姓、流民饿殍出身,大半都受过世家豪强的盘剥欺压,心中本就藏着刻骨仇富之心。
面对世家的顽抗,他们从无半分妥协退让,更不会有丝毫手软。
敢抗命者,便以兵锋强压。
敢据坞堡顽抗者,便直接攻破屠戮。
敢私藏田契隐匿土地者,一经查出,家产尽数抄没,族中男丁悉数羁押。
一时间,一场席卷整个关东与司州的腥风血雨,轰然掀起。
刀光剑影之中,世家的田契被当众焚烧,地契文书化为飞灰,一座座百年世家的庄园,被大军攻破,粮囤被打开,田亩被重新丈量划分。
鲜血浸透田埂,哀嚎响彻乡野。
有人死保祖业,有人挥刀反抗,有人仓皇逃亡,整个中原大地,都在这场夺田之争中剧烈震颤。
同一场乱世,有人哭,有人的哭声却是截然不同。
世家豪强们痛哭流涕,那是痛彻心扉、恨到骨髓的哭。
祖祖辈辈积攒的良田、千丝万缕的族业、安身立命的根基,一夜之间被强行收走,致使数百年积累化为乌有。
有的人是家破人亡,有的人坞堡被破,有的人子弟战死,他们哭得撕心裂肺,是被断了根、挖了心,是彻骨的绝望与怨毒。
而底层的穷苦百姓,虽然同样在哭,但那却是喜极而泣、感恩戴德的哭。
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累死累活耕作一生,租种着世家的田地,交完租子所剩无几,遇上灾年便只能卖儿卖女、流离失所,连一块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都没有。
可如今,张角一道政令,直接将田地分到了每户人手,有了田,就有了粮,有了家,有了活下去的盼头。
这份恩情,对挣扎在生死线上的百姓而言,比山高,比海深。
民间之中,早已有人悄悄为张角立起长生牌位,将他视作救苦救难的圣人,称颂之声,遍布乡野。
百姓最是淳朴的群体,谁真心待他们,谁给他们活路,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在大汉朝廷治下,苛捐杂税层出不穷,贪官污吏层层盘剥,世家豪强肆意兼并,百姓别说拥有土地,就连吃饱一顿饭都难如登天,活得猪狗不如。
可在黄巾治下,日子依旧清贫艰难,却不再有人随意欺压,不再有苛政夺命,如今再加上分田之政,天下民心,早已大半倒向了黄巾。
曾经高高在上的大汉朝廷,不知不觉间,已然站在了天下百姓的对立面。
而这一切,正是王羽所想要看到的局面。
………
黄巾以雷霆手段推行分田,固然是要搅动天下、与全天下世家不死不休,却也实实在在地趟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从土地丈量的尺度、田界划分的分寸,到流民安置、户籍清查的细致手段。
从对顽抗势力的雷霆弹压、对地方豪强的软硬制衡,到按丁口分田、按地力定赋的公平尺度,再到乡规重建、保甲连坐、驿路畅通、粮库稳价等维系一方安宁的具体举措。
这一切治理之道的利弊权衡、成败得失、以及前人用血泪换来的经验教训,都在这场席卷四方的血火动荡里,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日光之下,分毫毕现,清晰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这,就是王羽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王羽要的,从来不是此刻亲自下场与世家硬碰硬,他要的,是让黄巾冲在最前,吸引全天下世家豪强的所有怒火与火力,成为众矢之的。
而他,则坐收渔翁之利,默默观察、细细总结,把黄巾用鲜血趟出来的经验,一一记在心中,化为日后自己行事的借鉴。
等到时机成熟之后,他便可以取其精华、去其弊端,用更稳妥、更狠辣、更彻底的方式,行同样之事,却不必承受黄巾如今这般四面皆敌的绝境。
可以说,此时的黄巾在前方浴血拼杀,搅动乾坤,而王羽在幕后静观棋局,尽收全功。
…………
经过半个月的时间,张角颁布的诏令,已经不只是在司隶,更是席卷黄巾治下各州郡县。
黄巾军皆以黄绢誊写《天朝田亩制度》,高悬于城门、集市、乡亭之上。
军中文吏沿街敲锣宣讲,乡中父老被请到土台之前,一字一句,听得明明白白。
凡黄巾所辖之地,无主荒田、叛族私田、豪强隐匿之田,尽数收归公有,再按丁口多寡,分与百姓。
男丁授田,妇孺亦有份额,耕者有其田,种者有其食,秋粮所获,除上缴少许公粮以养军济民之外,余者尽归农户自身。
地方不得擅自加征,小吏不得鱼肉乡里,凡有敢侵占民田、盘剥百姓者,无论身份,一律以军法论处,斩无赦。
这一纸政令,简单、直白、又粗暴,却戳中了天下百姓数百年来,最为痛苦的一处心伤。
最初,关东地区的乡民们,多是不敢信。
毕竟数百年来,田归世家,地归豪强,百姓生来便是佃客,是农奴,是在别人土地上刨食的蝼蚁。
丰年尚且食不果腹,一遇灾荒,便只能卖儿卖女,流离道路。
官府换了一拨又一拨,口号喊得一个比一个响亮,可到头来,田还是那些人的田,税还是加了一重又一重的税。
他们见多了许诺,见多了欺骗,早已心如死灰,只当这又是一场哄人的把戏。
乡野之间,起初只有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更多人则是沉默地观望。
直到第一批田册下发、第一批田埂划界,第一批百姓才真正领到了写有自己姓名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