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家与卜家为邻。
思明时，和之即玩伴。
长大二家，为走频。
吾好看他衣黑冕，打片扇，翩翩然若仙。
将成夫子作功课，遂乖越据本画于旁。吾在琴，最是捧场观众，掌声不绝。每有烦恼皆因密诉，辄在左右，助之劝；望夜溜至其室，与语，图之眠。
其情甚善。
直到金钗那年。
母言：“汝离卜庆先一点，而命来姊婿。”破其妻之梦。
“我何不知！”
那日之光灿烂者午后也。
吾立于庭中风。日光射其面于气交而为病濡，强不听堕。
母曰：“汝固不知，以汝之从娘、卜庆广母或情，二人便定下娃娃亲，谁不思，两肩片子于人拐去，今这亲事不定，母恐你代嫁，一商不可配上千金…”
吾泣曰：“否，吾愿代嫁！”
————————————————
其阴又黑之夜。天中飘雪，地上亦霜。独坐树下，视庭中母及父，犹有…其父。其在忿争而舍之。其不晓，则何以为然也。
后徙居，有二年未见之。
再见其家赏花。
胡蝶止枝上，似闻香打来，啄其指头。笑，以手探花曰：“蝴蝶来陪我。”
蝶扑红掌，藏之于掌心，拍翼之。
忽一玫瑰琦至其目中，则玫瑰衣为紫，费以忧贵。
仰视之，其长身玉立，衣袂而飞。
吾一眼便认出来了：是他！君长大而俊益盛，有一瞬，爱之而非之也。因笑曰：“然则美玫瑰，废其功乎？”无言：“非问此二年之地，何为不来求之？
君见其仰头，有陈过愕然，后喙生，露白齿。
目明于星辰。吾心跳，漏半击之。
俯而伏之，授其玫瑰，曰：“请之。”
吾怔。
以为忘我也。
受其玫瑰，砰然跃，连息皆乱其节。
善嗅其香，或恍惚。
“臧不也？”传声至。
使还神，为之笑曰：“好看，真好看。”
君微愣。
见君不言，或不知所为。
“随手而摘者，勿以不好辞也。”君眸深，“然其玫瑰美者，当配以丽女，吾之妹也。”
日洒其颊，云霞成其背。仆至玫瑰及立于前少年，共绘浪漫之景。
玫瑰捧其手，不计视之未得赏于瑰花下之红也。
其日，诸子随手摘玫瑰，携其女红面乱之心。
————————————————
自是二家复往来。
母知其心，不可再言，反听之憬。
然其不复若儿时亲己，疏而多离。
伏惟数年未见，竟是疏。
因自邀其出门踏青、出游、赏花。
此无所言也。但不能如儿戏，父爱而欲之。
汝要曰：傅衍，彼亦与我送首饰何所有，屡戏撩拨，即连我与他说好玫瑰，日令人送一朵；子欲无傅，北口不言其意。
若是，今诚以我为妹也。我欲为其妻。明明初是先谕意。
余亦不弃，继以寻之，亦自往求我。
吾终犹信之，只为异时久，方致此耳，熟则无事，毕竟初久别逢逢，吾不亦觉其多生也亦何如？余但忆童稚之温馨，眇令自忘今不能分。
于是更无所忌惮，偶与今为娇，卒益治军。若吻之，更如一，抱他使。我不知，热烈求之，抚之为小儿顽，与妇人异技。今之出不在于心，虽有感，亦当以时厌之。可吾似柔之中愈陷愈深。知有两个外室，智未觉有，而泛泛波澜。
余已知亲既得之，则与己有亲告之，而为贤母者，不能以为此而累其心，吾乃忍而忘之，不为介意而与之亲语。
可吾心终不可受，儿时许我事，公子未能也。其眼神也宠溺、纵，反是所不识也。
我思乱之言，岂义之不正，故不喜乎？
问之，则曰：“汝小，不宜我周。“
此说者，至伤人之言也！
怒甚，无以合闹。乃贸蒙昧不明饭，不置酒。余醉，扶归卧。余则刻静不定，反覆之，遂与余俱宿，而强引其跖。无所是，而唯我踞里闾。
而有怒，素不喜与人同卧，料理曰：“然则恶我卧，后更莫取我！”
化后与文友，自家少日矣。后随王之凤，复见之，其眼神止于一瞬，弗复见也。
彼无曾恋，甚不复肯及儿约。
虽未付之居，窃自以为亦当爱今之，虽或未喜其深，而可重逢其日下少年及携血紫玫瑰，足使记终身。其忘海中，全是扬扬之影，冠之不去。其温柔体贴如水数面，其笑如春风拂柳；其横道骄暴，其谋痴；又有断者。
不得不说服，彼实是我命中最佳思。故愈不可弃也。
夫不知自举之太大者，余渐梦渐梦，梦里犹有传开吾声，意以为潜心，定从心之授书画，亲犹为佳。至此，紫中贯血之珠，乃真自属于己。
不复往，但每思之，辄盗偷走其所。宅在郊次，亦使府弄庄子于旁。惊起高可立，观其处灯炬，何忧其或不在彼。————————————————
日月悠悠，度日咸淡。偶闻禽鸟喧于庭树，数作书以问卜庆广，得其回函，寥寥数言而已。
未几，朝有大事。摄政当国，将行纳后之礼。
久闻凤国遣公主和亲，举朝皆谓此婚难成，余私心窃幸，以为其事终罢，不复萦怀。臣女固不识凤国公主容颜，亦不知景墨辈何以妄生非议。
余尝贻书问卜庆广，彼唯答曰：“卿不必多虑。”
后逢御苑赏宴。遥遥望见摄政与凤国公主并坐上位，余凝眸谛视，心下怅然，移目别顾，不敢久观。
席间有人轻吟：“今朝赏花见美人，绿柳花间相对订缘分，一杯酒一曲琴声相约会。”
旁侧私语：“见此丽人，莫非公子心之所系，即斯人耶？”
余抬眸，睹彼女子：发色若鹅绒浅黄，皓臂胜雪，双瞳含光，诚绝代佳人也。
余不觉紧攥手中酒觞，心中愤懑：“彼虽贵为公主，卜郎安可便为彼顾盼浅笑！”
身侧侍婢附耳愤愤：“三姑奶奶乃明府娇贵之女，卜公子不过商贾之后，何其不识抬举！”
余遽然叱之：“汝何得妄言！卜公子乃天纵之才，岂容汝轻相诋毁！”言讫，举觞自饮。
而卜庆广目光，自始至终，未离那女子分毫。
俄而，轮及公主登席挥毫。
身着长春色袄裙，素手执管，略一沉吟，落笔飞动，须臾画卷已成。所绘乃紫玫瑰也，层瓣叠萼，沾露欲垂，映日流光。瓣间一点丹朱，若珠若砂，姿容妍丽，而隐含愁绪，使人欲撷而又恐伤其艳。
画卷悬于廊下，随风轻扬，满目凄然之意。
“此玫瑰甚美。”
余侧目，本安坐上首之皇后，不知何时移步而来。余慌忙敛衽行礼：“臣女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亲手扶余起身，温颜笑语：“免礼，今夕宴游，可尽欢。”复轻拍余肩，谕余不必拘礼。
近而观之，和亲之凤兰蝶皇后，红衣翩然，眉如远黛，肤若凝玉，秋水为眸，樱红作唇。举止清艳，自带孤寒，恍若不食人间烟火，使人不敢逼视。
皇后纤指轻抚画轴，其手莹白如玉，宛若幽兰，纤尘不染，真宜万般呵护。
顾谓余曰：“汝知紫玫瑰之寓意乎？”
余惶然对曰：“臣女愚钝，不敢妄测。”
皇后徐为余叙其异域旧说：古北欧有情侣，男名商洛凡，女名玫瑰。玫瑰既殁，商洛凡葬之于月湖紫晶之下。历岁既久，晶上遍生淡紫之花，世人因名曰玫瑰。湖底紫晶璀璨，美人容颜不凋；湖水漾漾，人鱼哀歌婉转。湖面寒冰万年，落雪不息。岸际林海茫茫，麋鹿往来，林间精灵翩舞。黑石之畔，立一俊男子，含情凝睇，长望寒湖。
一席娓娓，满座皆听之入神。
此说风流悱恻，独余未尝闻也。
余怔忡未已，皇后复问：“今观此画，于紫玫瑰寓意，汝有何解？”
余沉思答曰：“臣女妄度，盖玫瑰身死，化花以慰爱人孤寂。然纵使繁花灼灼，终不若生人在侧，言笑可亲之为实也。”
忽有一音自旁起：“其花语，谓独爱一人。”
余抬眸，见一男子墨绿锦袍，立皇后身侧，唇含浅笑，眼波缱绻。复又言：“梅傲霜雪，兰隐空谷，竹秉清劲，菊抱淡泊。余更爱此四者之喻。”
皇后莞尔，冷艳眉目尽生暖意：“阿景所言即是。”
余心知，此必为南宫景天子也。皇后闺名凤兰蝶，字九畹，至此方记。
殿中广众之下，南宫景俯身，附皇后耳畔低语，复抬手，为其拢回散落鬓发，指尖微拂玉颊，皇后双颊赧然。
余暗自嗟叹：帝王之尊，竟当众缱绻若是。
心中艳羡，不能自已。————————————————
余自御宴归府，紫玫画卷、帝后相依之景，夜夜盘桓于心。少时与卜庆广邻里相伴，青梅旧约，本是毕生执念。奈何金钗之年，长辈毁盟，寻常婚嫁，再无可期。
闻朝廷赐婚，卜郎将聘吾姊明丽，御赐良缘，礼定乾坤。余妒火焚心，痴念难平。思寻常通路已绝，遂铤而走险，暗设替嫁之计。
余私贿仆婢，密改妆奁，淆乱婚仪，借大婚纷扰之际，下药易形，顶替吾姊，蒙盖头、乘彩舆而入卜府。彼时痴心妄念，只求身入卜门，得伴君侧，纵使强占名分，亦胜余生遥望不得。
婚典未毕，其事骤泄。卜府彻查下人，踪迹败露，铁证昭然。一夜宵禁锁城，皇卫合围卜府，朝堂震动，以欺君乱礼、私改御婚定罪，律当流徙三千里荒寒之地，终生不得还京。
彼时余心胆俱寒，方知一念痴狂，竟致灭身之祸。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圣颜震怒。司礼寺当庭定谳，罪无可赦。余本当终身流放、骨葬荒郊，万劫不复。
孰料卜庆广忽出列叩首，愿代余承一切重罚。
满堂哗然，举朝皆惊。
余怔立殿中，茫然无措。世人皆谓余毁他良缘、负他深情，他本恨余至深，本该冷眼观余覆灭，何以舍身相护？
无人知其隐秘，唯皇后凤兰蝶心知始末。卜郎身载旧魂遗诺，原主少年夙愿，唯护我一生无忧。此诺刻骨拘身，非今时之他所愿，却不得不偿。他心悦吾姊明丽，痛惜良缘破碎，恨余偏执妄为，却困于旧债，只能舍己前程，换我余生安稳。
帝念其陈情恳切，终改圣判。
余得免流放极刑，罚禁足明府别院三载，闭门思过，抄写家训，禁宴游、禁议亲、禁出府半步。
而滔天之罪，尽归卜庆广一身。罚俸三年，朝堂记特大过，三年不得升迁举荐，仕途根基尽毁，终身留痕，难再青云。
归家之后，高墙锁院，门庭寂寂。往日珠翠罗绮尽数收没，朝夕唯布素粗衣。仆婢寥落，四壁萧然，唯老媪晨昏送食，与世隔绝。
初时余心犹愤，不解情深何以获罪。幽居岁岁，长夜独坐，望月思昔。忆总角嬉游、花下赠玫，昔日温存历历在目，而今阶前衰草、庭下无花，满目荒凉。
偶得卜郎短笺一纸，字冷意绝，唯嘱我旧盟已断、各自安命，勿再痴念。寥寥数语，碎我寸心。
彼时渐悟，己身偏执愚妄，乱礼欺君、祸累两族、辜负亲姊、拖累良人。一己情痴，毁三人宿命。
他明明心有所属，明明可前程锦绣、良缘圆满，却为一段前世旧诺，默默替我扛尽雷霆罪责，自毁青云，闭口不言委屈。
三载囚居，身虽安存，心已桎梏。身无鞭笞之苦，却日日受情罪煎熬。旧岁紫玫温存，少年眉眼温柔，皆成囚我一生的枷锁。
岁月悠悠，寒暑更迭。禁足三载堪堪届满，我方得出府，赴御苑赏花之宴。眼见帝后情深、岁岁成双，回看自身痴妄半生、亏欠满身，方知人间圆满，从来与我无关。————————————————
自御苑一宴，睹帝后良缘圆满，观己半生荒唐亏欠，余执念尽散，痴念皆空。
半生痴顽，一念乱婚，累及亲姊，毁他前程，负尽旧盟，贻尽风波。人间情爱，于我已是满身罪孽、满目疮痍。
自此归府，再不逐风月，不问情爱，不赴繁花宴，不忆少年郎。
余于别院设佛堂，晨钟暮鼓，日夜礼佛。青灯古佛为伴，素衣素食度日。焚香诵经，岁岁不辍，广施善事，济贫扶弱，修桥铺路，救赎己身从前痴妄罪孽。
年年岁岁，静心忏悔。昔日妒火、偏执、贪念、痴缠，皆随梵音渐消。半生浮华梦碎，余生唯求心安。
世间恩怨浮沉，尽付云烟。卜郎仕途蹉跎之苦，长姐情伤落寞之痛，皆是我毕生难偿之债。别无他报，唯以余生善果，岁岁祈福，愿世人皆安，愿所负之人，岁岁无忧。
岁月悠长，鬓发渐白。
余安然度尽余生，无争无念，清心寡欲，终得寿终正寝。
弥留之际，灯火将熄，前尘往事尽数释然。以为此生落落，再无相见，只剩空空轮回。
哪知双眼轻阖，复又微睁。
满目少年风月，庭前柳绿，繁花盛放。
昔年故人，立在春光深处，含笑而来，一如年少初见模样。
半生赎罪，一世空等。
原来人间亏欠，终有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