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国金銮大殿,玉阶巍峨,龙柱肃然。满殿文武分列两班,鸦雀无声,沉凝的气压压得人呼吸微滞。凤国君臣端坐朝堂,威仪端严,静待远客。
殿外内侍扬声高唱:“景国景帝,入朝觐见——”
南宫景并未身着肃穆玄色朝服,一袭赤红镶金边龙纹锦袍踏阶而上。浓烈艳色闯入庄重金銮,非但不显轻浮,反倒将帝王凛冽气场衬得愈发厚重。他压下朝堂该有的外邦礼数,不拜不揖,深邃目光穿透满朝文武,直直落向阶下素衣而立的林兰蝶。
四目相撞的刹那,林兰蝶心口骤然一颤。
她脑中认知根深蒂固——她是一年前骤然落于此地的异乡人。
她不是什么凤皇后,没有前尘旧梦,没有深宫爱恨。这一年来,是凤云捡她、护她、容她,陪她走出茫然无措的新生,她心悦凤云、依赖凤云,早已认定那是自己此生唯一的情归与归宿。
可偏偏此刻视线撞上那抹红衣。
心底不受控制窜起一阵极深、极陌生、却刻骨熟悉的悸动。
像隔了千万岁月的重逢,像灵魂深处早刻下过此人模样。心弦被无形拨动,酸涩、慌乱、温柔,层层叠叠席卷而来,完全不受她理智掌控。
她明明不记得他。
明明应该疏离、陌生、甚至因世仇本能抵触。
可目光落在他眉眼间的刹那,胸腔发紧,指尖微僵,连呼吸都乱了半拍。
这份莫名的熟悉,来得太汹涌,太不讲理。
她强行压下紊乱心绪,稳住仪态,心底却无比混乱——
她分明只爱凤云,为何偏偏对这位,有这般致命的牵动?
身侧,凤云身姿端挺,恪守储君本分,半步不移,不越半分私情,只站在两国邦交立场从容开口,语调庄重平稳:“景帝千里跋涉而来,凤国已尽待客之礼。不知陛下闯入金銮、强势相逼,今日究竟欲为何事?”
南宫景唇角凝着淡冷的弧度,话语里藏着旁人难以察觉的缱绻柔情,视线自始至终萦绕在林兰蝶身上:“何事?朕来寻回景国失踪一年的中宫皇后。凤太子将她留在凤国,借伤病推诿礼制、拖延归宫,甚至递上和离文书,蒙蔽两国朝野。今日立于金銮,朕要讨一个公道,更要寻回我牵挂多年的故人。”
凤云神色不改,句句紧扣公礼大局,并无半分私心袒护:“兰蝶本是凤氏血脉,当年离奇坠崖、重伤濒死,失忆归国只为保命休养,何来私藏之说?她身心俱损、记忆全无,早已承受不住深宫束缚。景国执意揪住旧日名分强人所难,于情理、邦交而言,都绝非妥当之举。”
朝堂对峙一触即发,两国臣子屏息凝神,无人敢随意出声。
林兰蝶微微颔首,从容移步出列,立于朝堂正中,身姿端静,进退有度。她不依附旁人、不流露私情,字字坦荡公允,朝着南宫景躬身回话:
“景帝陛下。臣女前尘尽失,景国深宫、帝后名分、昔日种种情愫,于如今的我而言皆是虚妄。过往一切,我无记忆,亦无执念。”
她语气恭谨,立场却分外明晰,恪守臣子礼数,也摆明自身归宿:
“我如今身归凤土,只求安稳度日,静养满身旧伤。若是执意拘着旧日空名,逼我重回旧地,于我是无尽煎熬,也会为两国邦交埋下隐患。臣女恳请陛下,以两国安稳为重,多加成全。”
全程端庄自持,没有偏袒,没有私语,每一句话都稳稳站在留在凤国的立场之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唯有她自己知晓——
说这些话时,望着那身红衣,心底那股熟悉的酸楚与不舍,仍在隐隐翻涌。
南宫景眸色沉沉凝视着她,心底郁结与思念翻涌不休。他早在数年之前,便查清了尘封旧事,清楚知晓自己父辈正是屠戮凤氏一族的元凶,自己便是她杀父仇人的子嗣。这些年,他一直小心翼翼掩盖真相,心存虚妄幻想,只盼凤兰蝶永远不会得知这段血海渊源,两人尚能留住往日温情。
朝堂之上,他依旧恪守分寸,只谈悬案疑点,绝不主观定性她是主动逃离坠崖,语气褪去强硬,裹着一丝隐忍的温柔:
“朕与你过往情谊朝野皆知,景国六宫空置数年,朕一直在等你归来。当年深宫安稳,恩宠未改,你却骤然销声匿迹,坠落危崖之后杳无音信,踪迹成谜。一年下来,整件案子疑点遍布,从没有一个合乎情理的定论。”
他只复盘案情,不做指责,语调轻缓,藏着重逢后的动容:
“你如今失忆归来,前尘尽数蒙尘。朕此刻并不强求你即刻随我归国,只求一桩公允真相。当年深宫之内,究竟遭遇了何等变故,或是另有隐情,才让你坠崖失踪、生死难料?我只是不愿,我们之间就此糊涂落幕。”
一语落下,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这是萦绕两国多年的谜题。凤云追查数载,翻遍朝野卷宗,只知晓昔日帝后情深,宫中并无明目张胆的构陷,却始终查不出坠崖的完整真相,解不开这桩离奇旧案。他静立朝臣之首,只静待真相浮出,不掺杂半句私心。
林兰蝶眉目微蹙,坦然出声作答:“臣女同样百思不解。若是深宫安稳无忧,我断然不会无故坠崖、凭空消失。此事必定暗藏层层隐情,绝非旁人随口揣测那般简单。”
金銮僵局僵持不下之际,殿外一道身影莽撞闯入,来人正是绿姬。她满心急切,顾不得朝堂礼制规矩,当众脱口而出:“陛下何必还要步步相逼!当年皇后绝非无故失踪!她是撞破秘事,知晓陛下父辈血洗凤氏全族,身负血海深仇!她困在爱恨之间进退两难,才借着坠崖彻底脱身,从此隐匿踪迹!”
石破天惊的一句话,狠狠砸在金銮大殿之内!
满殿朝臣哗然四起,凤国百官脸色剧变。
凤云浑身一僵,多年查无头绪的悬案,此刻终得根源。
而林兰蝶,只觉脑海轰然轰鸣,太阳穴剧痛袭来,心口压下千斤沉郁。
血脉深处翻涌着陌生的悲恸、苍凉、怨涩。
她依旧没有恢复任何记忆。
没有画面、没有往事、没有爱恨回忆。
可与此同时,那抹红衣身影再度落入眼底。
那种熟悉感、牵绊感、灵魂共振般的心动,瞬间翻倍席卷全身。
一边是——她理智认定的血海世仇、宿命对立。
一边是——灵魂深处无法解释的熟悉、心悸、隐秘动容。
一边是——她现实一年深爱依赖的凤云。
三种情绪剧烈撕扯,让她几乎失神。
她心里清清楚楚:我爱的是凤云,我是新来的人,我与他无关。
可身体、灵魂、本能,全都在疯狂告诉她:你认得他,你曾深爱他,你欠他一段岁岁年年。
这份矛盾,让她茫然、慌乱、甚至生出一丝罪恶感。
南宫景的脸色瞬间彻底冷沉,眼底翻涌着惊痛、错愕,还有一丝美梦破碎的绝望。他独自保守秘密多年,明明早就清楚两家血海深仇,还一直心存侥幸,奢望能将秘密永久封存,让失忆或是尚存温情的凤兰蝶永远不必面对残酷身世。可绿姬一时冲动,将所有隐秘尽数公之于众,他长久以来的幻想,在金銮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碎裂。
朝堂维系许久的体面轰然崩塌。邦交平和的假象支离破碎,公义、旧仇、宿命层层缠绕,满堂君臣尽数失语。
林兰蝶立在大殿正中,身姿依旧挺拔安稳。纵使头痛心悸不停,心底悲戚翻涌,记忆依旧没有复苏半分。她恪守朝堂仪轨,不曾流露半分软弱失态,可红衣帝王带给她的异样触动,始终盘踞在心口,挥之不去。
众人此刻已然明白:她当年坠崖脱身,是绝境之下的无奈抉择;如今回归凤国故土,本就是叶落归根。
凤云心绪激荡,面上却依旧沉稳守礼,不谈私情,不刻意偏袒。过往数年所有查不到头绪的疑点,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归宿。
被掩埋两代的血海旧仇,尘封数年的坠崖秘辛,在两国君臣面前彻底揭开。金銮对峙,从原本的帝后名分纠葛,彻底转变为牵扯两国根基的宿命世仇对局。
南宫景一身红衣衬得面色愈发寒凉,心底疑虑、痛楚与多年的执念紧紧纠缠。
他早已知仇,却一直骗自己:只要她不知,便可不负她。
可如今众目睽睽,世仇曝光,她失忆陌路、心系他人。
他数年隐忍,尽数成空。
朝堂风波渐息,凤云沉稳收场,遣散百官,刻意留白二人独处。
空旷金銮,寂然无声。
只剩红衣帝王,与素衣女子相对而立。
南宫景收尽所有朝堂冷意,只剩满身疲惫与隐忍柔情。
他缓步走近,嗓音低哑温柔:
“兰蝶。”
这一声旧称,轻轻落在耳边。
林兰蝶心口又是狠狠一颤。
她抬眸看他,眼神矛盾至极——
坚定,却慌乱。疏离,却动容。克制,却心悸。
“陛下。”她压下所有纷乱,语气清醒克制,“我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人。我来到这片天地只有一年,我的过往空白,我的现在、我的心意,全都属于凤云。”
“我感激你寻我一年,亦理解你执念难解。可于我而言,你是陌生人,是世仇之后,是不该动心、不该牵绊之人。”
她句句拒绝,句句立界限。
可眼底那层无法抹去的熟悉与柔软,骗不了人。
南宫景望着她眼底那一缕连她自己都不懂的紊乱,心头苦涩翻涌,却依旧温柔至极:
“你以为你是新来的魂,以为一年光阴即是一生。”
“可你眼底的慌乱、你心底的悸动、你见我时不受控的颤抖——都是真的。”
“你忘了一切,可你的心、你的骨、你的魂魄,都记得我。”
他望着她,字字沉重,字字深情:
“我早知道所有仇恨。”
“我比天下人都清楚,我配不上你。”
“可我唯独放不下你。”
“你如今心悦他人、认定新生,我不逼你、不怨你、不扰你现世情爱。”
“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别用你的理智,彻底否定你灵魂深处,从未断过的牵绊。”
林兰蝶怔怔望着那身灼灼红衣。
心口酸涩汹涌,心动真实、熟悉刻骨。
可她脑中清醒记得——
她是新来的。
她爱凤云。
她不该对仇人之君动心。
矛盾、挣扎、拉扯、负罪感,彻底困住了她。
她看着南宫景,眼底明明动容,却依旧坚定出声:
“我……不懂。”
“我什么都不记得。可我看见你,心绪总会乱。”
“这不该。”
南宫景望着她矛盾纯净的眉眼,眼底漫开无尽孤寂与纵容。
他轻声道:
“无妨。”
“你爱你的现世。”
“我守我的旧梦。”
“总有一日,你会知晓——”
“你对我的心动,从来不是错觉。”
“是跨越生死坠崖、跨越失忆陌路、跨越世仇宿命,都断不掉的深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