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大部分都是安装在低楼层,所以九楼目前只是有些倾斜和墙体炸裂,整体还是完整,而楼内的人已经被云梯和直升飞机救援走了,九楼现在便只剩人群逃离后一地狼藉。
身后破裂的窗户裂开一个深渊一般的豁口,一角不知道挂着谁衣服上的布条,风呼啸着从窗口涌入,吹得我的衣摆簌簌作响,金发在空中乱舞。我背对着光拿出短刀,准备迎接最后一战。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以为跟上来的会是蓝林,结果走近视野的是薛承那张沾了灰渍的脸。
破裂的窗户灌进混着烟味的风,肆虐着从他身后穿过,他黑色的短发在风中犹如刀刃一般飞舞,凌乱的舞步之后是一双和文森特极其相似的灰色眼睛。
不知道为何,我看见他跟来,却笃定他不是来杀我的。
“妈妈,我带你离开这。”薛承朝我伸出手,迈步朝我走来。
可我却还是不禁往后退了一步,轻轻蹙眉:“你为什么要跟来?你明知道我不爱你。”
薛承在半空的手僵了僵,他似乎在思索,但是片刻之后他露出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我知道,我早就明白你不爱我。但是无论你爱不爱我,你都给了我生命,你是我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所以我不会让你出事。”
我看了看薛承伸出来的手,又看看他的眼睛,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毕竟我们之间有过太多的你死我活,甚至他几分钟前还想着让我被炸死,怎么这么快就改变想法了呢?
薛承看出了我的犹豫,他还想说什么,但窗户外云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比人先来到的是一颗凌厉的子弹。
我连忙伸手将薛承的头往下摁,躲过这一发子弹,待直起身回头看,见蓝林已经从破窗处跨入,脸上满是狰狞。
议会的人现在估计全都九死一生,那么她现在只用杀掉我就彻底报仇了。
我拉着薛承躲到一边,摁住他的手,严肃道:“这是我和她的事,你赶快离开这。”
“我说了,我不会丢下你。”
我嗫嚅一瞬,低声道:“我从来没爱过你,甚至恨你,我不想你干涉我的事,赶快离开这……去楼下尽可能地救人,弥补你做的错事。”
薛承还想说什么,一发子弹擦着墙角呼啸而过,在我们的脸庞溅起一片灰尘。
薛承不再说什么,而是把手枪和一个弹夹放到我手上,起身朝另一边的窗户冲去。蓝林以为是我便下意识开了两枪,辨认出是薛承后便收了枪。
我摸了摸腹部的伤口,已经没有在流血,但是皮肤还是很脆弱,不过这已经足够了。我掂了掂枪,对子弹有个数,趁着蓝林收枪时对她开了两枪,但就在这时大楼忽然倾斜,子弹擦着她的脑袋射穿了后面的玻璃。
我连忙稳住身形,心中大致估算大厦的承重,握紧手中的枪,一定要速战速决。
我深吸一口气,翻身滚出藏身的拐角,对着蓝林开出数枪,蓝林也反应迅速,子弹只打中她一只耳朵,一声闷哼后她捂着受伤的左耳连忙躲避。
我了解她所有攻击习惯,了解她的所有小动作,要压制她简直易如反掌,但是我并不想让她死得这么轻松,总给她一线生机,让她认为努努力就能杀掉我。
渐渐地,蓝林越来越急躁,我甚至能听见她猛烈的心跳,闻到她身上汗水流下的气味。
“蓝林,你以为杀了议会的人,杀了我,就可以为你父母报仇了吗?”我丢掉空弹夹,故意弄出动静吸引她,“你爸爸死前可一直都在求我救你呢。”
我故意刺激蓝林,让她本就焦躁的情绪更加不稳定,而弹夹被清空的声音也印证了这一点。因为我了解蓝林,所有我知道她的软肋,知道要怎么刺激她。
我引着她往楼下跑,消防通道里有撤离和急救时留下的物品,但由于火势太大且不确定是否还有炸弹,救援人员便又撤离,从底层开始救援,于是爆炸中心的五楼还没有救援人员。
五楼被炸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火舌趴在仅存的承重墙上狰狞的嘶吼着,浓重的黑烟和灼人的热浪不断涌来,地上那漆黑的东西,不知是人还是什么被烧焦了。
出了消防通道便是连接议事厅的走廊,这里右边曾是一大片落地窗,站在窗边能看到对面第一军校的风貌,而现在破碎的窗口只有不断涌出的黑烟和肆虐的火焰,不规则的水泥块砸得地砖碎裂,左边的房间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了,踩在废墟上,在一片燃烧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点微弱的呼救声。
我看了看身后没有蓝林的踪迹,又侧耳听了听,确认呼救的方向便在走廊的不远处。
我翻过落下的天花板,在一片水泥块下发现了气若游丝的欧阳秦。在这高温的环境下欧阳秦的脸色呈现不正常的红色,他整个人呈仰躺的姿势,只是胸部以下都被一块水泥死死压住,双手无力地各自垂在一边,脸上满是污渍,眼睛几乎睁不开,嘴角的血迹还没干透,自嘴角到脸颊划出一道刺目的暗红痕迹。
欧阳秦现在的位置离楼梯口挺近的,我猜测他是看见我和薛承离开,心中疑虑追出来看,随后发生爆炸,他有机会跑,但并没有跑太远,甚至没有到楼梯口就被掉落的水泥块压住。
我走近他身边,他的脸歪在我的鞋旁边,若不是一点微弱的呼吸声,简直和死了没什么两样,而我看了看他颜色不正常的双手和他身上的水泥块,判断他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看见他这样我心里很复杂,没有痛快,没有悲伤,只觉得凄凉又惆怅。
我蹲下身擦去他眼睛上的污渍,打算送他最后一程。
欧阳秦似是回光返照,渐渐睁开眼睛,眨巴了几下似乎才聚焦,看清是我后咳嗽了几声,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想说什么?”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中的枪放在了他的手边。
“杀……杀了我……”
在火焰劈里啪啦的燃烧声中,欧阳秦绝望地挤出三个字,声音很低,似乎是用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呼出,说完他便忍不住咳嗽几声,但是胸口处压着的水泥石块让他连咳嗽都痛苦万分。
我冷眼看着他,心中是不想满足他这个愿望的,我只是看着他的生命随着浓重的黑烟一起消散。
“杀了我……”欧阳秦再次恳求,浑浊的眼中满是哀求,往日的机关算尽、儒雅随和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最直接最本能的结束痛苦的愿望。
“痛吗?痛才对,这样你才能和我感同身受。”我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清晰,生怕他听不清,“欧阳秦,你大儿子,其实根本没爱上蓝林,他是被你的猜忌害死的。你的小儿子是因为你的傲慢和自大而死,你欧阳家的路到头了。”
我每说一句话,欧阳秦的脸色便差一分,他挣扎着想要起来,但这种动作只会让他口吐鲜血,不甘和怨恨的眼睛下深黑色的血液染红了他的下半张脸,只是再恨有什么用呢?就像我再恨也不能换回小元的命。
“放过……放过我儿媳妇……”欧阳秦抬起已经乌黑的左手,抓住我的袖口,苦苦地哀求着。
“放过……放过……明责……别走……”
“明责……明训……别走……”
“额……明……明……”
在火焰的燃烧中,欧阳秦紧紧抓着我的袖口,他的哀求逐渐变得模糊,他的双眼逐渐失去焦距,呆呆地盯着空气中的一点,喃喃着胡话,最终在不知呼唤谁时没了呼吸。
我探了探他的脉搏,确认人已经死了,而他到死都还抓着我的衣袖。
我想吐出一口气,但却被浓烟呛得咳嗽几声,我连忙掩住口鼻,这一拽便把欧阳秦的手拽掉了,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再没动静。
我心中感慨万千,我一直想让他死,死得足够痛苦足够绝望,但是他死在我面前我心中却是空落落的,就像得知蓝齐的死讯时一般,仇恨似乎并没有散去,而是化作无数只小虫爬向了我的四肢,爬到了我身上的每个角落,细细的咬着我,让我无从抓挠却又难受至极。
身后一阵破风声传来,我往旁边一躲避开了这发子弹,碎屑划伤了我的脸庞,让我从短暂的情绪中清醒,我转头看向身后,看向我最后还没解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