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白天，从学院去往旧城区市民广场的公车上。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肘顶在窗沿上，抬起右手托着下巴，望着车窗外的城景变化，迎着阵阵吹入车内的凉风，静静地发着呆。
总有时不时被风拂起的几缕发丝摩挲着额头和脸颊，带着微微的痒意扰乱我的思绪……尽管此刻脑袋里也是一片浆糊，没法安心。
昨日，与戴莎一起在圣心墓园缅怀奥文时，见着她罕见地流露真情，感受到接二连三的悲剧对她的打击，也知道忍耐着心灵创伤的她，却又因形势所迫而不得不在“无所事事”中煎熬的痛苦与无奈，再想到即使如此，她也还怀有坚定的信念与希望，而我……却说不出是欣慰、忧虑还是心痛。
于是，我轻轻地叹了一声。
哦，车子再次上桥了。
来自辽阔长河的江风，捎来清新的自然空气，也似带走我的些许悲观思绪。
现在是几点？
我稍稍拉回精神，左手从裙边缝隙口袋中淘出怀表，打开后低头一看，已是11点半，临近中午了。
此时，身边人的一句叫唤与关心，轻声响起。
“伊珂，怎么了吗……？”
那是凯尔的声音。
“哦……”我回过神来，才想起从学院公车站上车开始到现在，只顾着将自己深藏于莫名混沌的思绪之中，都没怎么搭理来自于“外界”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次。
“嗯，没事。”想到这里，我赶紧向坐在身边的凯尔微笑一声。
“是……是吗？”凯尔却似担忧依旧，看过来这边时，下巴稍稍一低，双眼却微微抬起，像是在用力地“观察”我，只是片刻后也如找不着头绪般，转而看向空荡荡的前座，低着声音说：“该不会是……生气了？”
唉？
真是让我顿时愣了一下，不禁好奇地看向他……怎么推导出如此结论？
“啊，如果猜错的话，真是抱歉！”他似乎注意到我的眼光，却不回过头，仍是看着前面的车厢，像是有点慌张地微微摆着头，仿佛是在寻找值得聚焦视线的地方：“哦，如果没事，那就更好了……”
噗……
想起他今天早早就来到学院中央图书馆，和我见面后却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就连话语也变得散乱，但还能听得懂是道歉……就是因为上周六晚上他没来得及赶到学院的事。
因为，那天他在维利的新店帮忙干活太久，以至于太晚来到学院，结果被戒备森严的大门安保拒绝入内。
尽管凯尔还有门票，但据说按门卫的理由，当时已经是8点半，再赶进去节目也结束了，还被劝说时间太晚赶紧回去，今晚可能不太安全等等，非要进去的话，就得请学院的人带他进去。
可凯尔就只认识我，更何况被挡在校外的他，又能如何“请”那时都在学院里欢庆节日的人出来带路？
简直就是典型的矛盾问题……说白了，就是不给他进场。
而知道我们的话剧就是压轴节目的他，也据理力争过，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再焦急也被磨成了没脾气，最后只能怪罪于同行的维利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听过他的描述后，我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晚的形势确实比较特殊，只是好不容易调动而来的大规模联合力量却部署错了方向，唉……
所以，一想起后来发生的悲剧，我就感到阵阵哀伤。
也可能是因为我的悲伤情绪，对于凯尔焦虑“解释”的回应似乎“冷淡”了些，以至于让他产生了某些“误会”，才让他从早上忐忑到现在。
但我真不是那个意思，也没有因为他那晚的缺席而“生气”啊……
毕竟，那一晚表演结束后，因为蕾雅的突发事故，我们急匆匆赶完医院时，连告别嘉妮老师都做不到。
而蕾雅的情况恐怕不容乐观，已经“沉眠”一周了……这可怎么办？
唉。
对了，说回来，那天晚上，凯尔和维利似乎在学院大门与安保人员纠缠了很久，但最后还是被劝到了一边。事实上，后来我们急着乘车送蕾雅出学院去往医院时，凯尔他们应该还在另一边与人争论。
而在我们重新回到学院之前，无奈在学院外待到大校庆节目结束的凯尔和维利，接到散场后出来的嘉妮老师，就一起回去了。
听凯尔说，他们还被嘉妮老师取笑了一番，说“这两个大傻瓜就算混进学院，也绝对是后续校园舞会的不受欢迎者，就是坐了一晚冷板凳也找不到伴的那种人”。
呃……该怎么说呢？
总觉得嘉妮老师也没有说错？
虽然很同情这两个“大傻瓜”就是了。
而现在，看着凯尔局促不安的样子，再瞧瞧他的脸蛋渐渐泛红，猜着他的脑回路不知乱闯到哪条莫名其妙的歪路上以至于把整个思维都翻车带进沟里去，再也忍不住的我，顿时“嘿”的一声笑出来。
“啊？怎么了？”他终于转过头，微红的脸上挂着尴尬和疑惑的神色，却也将刚才的忧虑冲淡了许多：“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吗？这样也好！”
“是的，想到一些有趣的事。但对某人来说，却是糟糕的经历呢。”我看着凯尔，想着想着就再笑了一声：“比如招惹到野狗后，又被追了一路，最后掉到水沟里去，之类。”
“啊……不要再提那种窘事啦……”他的双眉一皱，嘴唇往上一提，就把表情挤出了苦色：“简直就是人生阴影呀。”
“嘿，幸好最后没事。”我笑了一下，然后看着他，放缓着语调说：“我也没什么事。只是……上周六晚上，发生在北城区宁中大道的恐怖罪案中，被死灵杀害的遇难者之一奥文先生，是戴莎学姐信赖的战友与前辈，也是我虽只见过几次但由衷敬佩的国家检察院副检察长，他却遭遇如此劫难……唉，愿圣主怜悯逝去的灵魂。”
“难怪你心情这么低落……我能理解这种悲伤，就如6月那次事件中，我们认识的好人力诺大叔不幸遇难，现在回想起来仍感到痛惜！”凯尔看着我，叹了一声，接着就握紧拳头朝自己的膝盖锤下：“那些可恶的罪犯……希望早日被全部抓起来！”
“唉，也不知怎么回事？这都不是第一宗类似的恶性犯罪了，从今年6月到现在，还有9月我们在卡诺州的卡恩山区时，也遇到那些可怕的死灵！还有同期发生在这里西北旧城区的同类事件……天，是不是越来越频繁了？”凯尔感慨着说，同时看向我：“这……绝对是有组织的恐怖犯罪了。如伊珂之前所说的，那并不是古籍传说中的真正死灵，而是人造且有瑕疵的怪物，所以才能被‘打倒’，对吧？我相信这一切。当然，可能还需要些许‘神迹’就是了。”
哦……这是一个月前周六的事了。
当时我带着这位可靠的“助手”检测来自于科联会红叶分会的三块超高密黑能晶矿石遗产，期间聊到“有形怪物、死灵与信仰”的话题时，为了解开凯尔的小“心结”，我就明说，如今出现在各种罪案现场的杀人“手段”……死灵，应是被批量化制造的缺陷“产品”。
因为，更早前，来自于前神学教授里克的“研究”，之前存在于传说与远古记载中的“死灵”或是真的，但需要严苛的条件，也难以被“人工制造”。
而如今，明显数量“稳定”到足以契合圣明邪教的恐怖仪式“要素”，且能在短时间内，如在一个月或三个月间成为某地邪教仪式的“手段”，那简直……就像是工业化的“杀人工具”！
结合越来越多的线索，我更加相信这个“推测”。
而凯尔的“相信”，大概更多是因为……我。
呃，总之，得感谢他的信任！
想到这里，我便对他微笑着点了下头。
“哦，是的，果然是这样，嗯。”凯尔也跟着点了点头，然后接着说：“但即使是被人为制造出来，也近似于传说中的死灵，对吗？本质上就是尸体，却变异为没有灵魂的恐怖杀戮怪物，一旦被盯上，恐怕谁也……难以幸免于难。”
“就像……当时在卡恩山区时，被那群怪物追杀时的绝望与恐惧！那时候，就在第一波被袭击时，我……不过是因为偶然而被死灵‘遗漏’了而已。如果当时再多一只死灵，就如后来所遇到的那只，那大概……我也早就没了。”凯尔说到这里，双肩一颤，像是想到了某种恐怖的可能性。
停顿片刻后，他才重新看过来，只是眼神里似还带着惧意：“那天晚上……也许我本应死去的。所以，才会在后来迷路于山区时，第二次，甚至第三次遭遇死灵！如果，没有伊珂的话，那我肯定……唉！”
“所以……那肯定就是‘神迹’了，是圣主、唯一真神的眷顾！”他继续讲了下去，声音似乎变得稍微大了一点，仿佛此刻的心情也渐渐激动起来：“还有那微微发亮又温暖的精灵，就如神灵指引我们前进……而隔天之后，我们也终于走出了山区，不是吗？可能那些数量惊人的怪物并非有形的恶魔，但那一晚的‘神迹’却是真的，对吗？”
啊，他的疑问，很像上次……不也是在去往同个目的地的公车上吗？
难道，这反而成了他新的“心结”？
尽管是温暖的“神迹”……呃。
“这个……应该说，算是奇迹吧……？”我看着凯尔的双眸，却下意识般撇开视线，仿佛是要避开那莫名的灼热，踌躇片刻后才点了下头，然后自顾自地重复：“嗯，是奇迹。感谢圣主的护佑。”
“是呀，不可思议的奇迹！有时想起，或是因噩梦而惊醒，总有如同死里逃生甚至‘复活’的庆幸，却又感到一点点后怕……不过，能活着就是奇迹，特别是还经历过不止几次！这难道是……圣主、唯一真神的眷顾？”凯尔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一些：“或是……和伊珂在一起，就是奇迹了……哦，不，应该说，因此才会遇到……奇迹？”
啊？
我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想到，他说的是和我一起遭遇死灵袭击却能幸存的“奇迹”。
而那样的“奇迹”……已经发生了三次。
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本质上却是可怕的遭遇，不是吗？
可以的话，我希望自己，尤其是身边的人都不要遇到这种所谓的“奇迹”，只是如之前的平凡日常反而更好。
说起来，从“来到”这个世界的这两年多里，直到6月17日之前，不就是普普通通的日常生活吗？
即使有着对自己身世的疑惑，对寻找“真相”的渴求，对梦境里此曾相识月铃湖的猜测，却都只是停留于想法而已。
直到那一天的“生日”、毕业日和仲夏满月庆典节日，我才下定决心去见证那个可能留有“记忆碎片”的地方，以求得某些足以解开自身“真相”的线索。
而从那时候开始，就不由自主地卷入仿佛接二连三发生的“事件链”，像是在某种可怕的漩涡或“循环”中越陷越深。
难道这是某种“诅咒”？！
对于不知该算什么的“我”来说，就连那足以对抗死灵、毒素和“暗能量”的神秘异能，也不是总能“及时”拯救自己熟悉的人们！
而仿佛不断“到期”爆发的恐怖事件和不幸逝去的灵魂，也带来愈来愈难以忍受的悲伤和心痛。
在我这样的“人”，抑或不知“何物”身边，会否……更多的是“不幸”，以及未知的“不测”？！
骤然间，强烈的寒意涌来，让我顿时一阵颤抖。
这时，身边恰好传来凯尔的声音，及时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伊珂？怎么了？我……又说错了什么吗？”
“啊，不会。”我回过神来，看向凯尔，说：“我没事。”
“那就好。”他习惯性地笑着抬手挠了几下头发，同时说：“哎，真不好意思，胡说而已，别造成你的困扰啊……哈。”
“也不会。只是……”我犹豫了片刻，稍稍低着头，说：“与其祈祷所谓的奇迹，如果不在一起的话，反而能避免发生奇迹的前提‘条件’，比如那些可怕的遭遇。或许那样……会更好。”
“啊？”凯尔显然愣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理解我刚刚的语焉不详。
呆过好一会后，他才轻声说：“是……是吗？可是，就像上个月在卡恩山区时，我……又再次遭遇了死灵，虽然独自逃生，但又再次遇到更可怕的怪物，当时真的感到，与死亡可能不到一毫米的距离！幸亏是因为奇迹般地遇到伊珂，还再次见到那暖光般的‘精灵’，才有了‘重生’的‘神迹’……那一切，不都是因为遇见你才有的吗？”
“就像那神圣的眷顾，否则的话，可能我早就埋葬于黑暗之中了。”他看了过来，表情似乎变得严肃了些许：“就如当时我死里逃生后所想的，那一定是神迹。而接二连三遇见的神迹，都是因为在伊珂的身边，才得以见证啊……还有那神奇的‘精灵’，也是如此！”
呃，已经不知道怎么反驳，或是说服他了……
因为，当时情急之下通过异能救回凯尔，对于他之后的疑惑，我也只能以“神迹”敷衍而过，毕竟有之前的月铃湖死里逃生经历，或许他理解起来也不算困难……只是这“神迹”的次数发生得确实多了点！
或许，当时就应该喂给他一颗阿美斯林Sc-013“特效药”来掩饰！
只可惜，那样的表演“道具”已经没有了……
至于这家伙……我无奈地看向凯尔，只能在心里暗暗感慨：怎么连他也开始变得“敏锐”了？
当然，大概是因为，经历过那几次“奇迹”后，就算是“笨蛋”应该也发现了某些非同寻常之处。
只能说，百密一疏啊。
但是，还能见到他这般有空胡猜乱想，真是要感谢唯一真神的眷顾以及……“神迹”。
“是嘛，神迹……这世界总是充满了无法理解，或者暂时未知原理的奇迹。所以，感恩圣主的眷顾，偶尔也会想着……‘真相’究竟为何？”我感慨了一番，但旋即想起还是不要“引导”凯尔继续“敏锐”下去才好，于是赶紧说：“啊，当然，想不通就算了，不要强求！毕竟，‘真相’总难以被我们这些凡人所探求，否则也不会是‘神迹’了，嗯。”
“也是。确实难以理解……”凯尔脑袋稍微歪了一下，似乎即使在事实中发现了不寻常的线索，却也难以推断出超过他理解范畴的“真相”，就干脆放弃了“猜测”。
不过，他似乎联想到其他的“关系”，于是转而问向我：“啊，伊珂。那么……这会我们要去的圣石大教堂，难道也和你想探求的‘真相’有关？说起来，你是……第二次去，对吧？可是，为什么啊……还是说，你现在心中有难解的迷茫？但在那里能寻找到你想要的答案吗？”
听着凯尔的询问，我却一时沉默。
是的，我们今天的目的地是圣石大教堂。
对于我而言，也是第二次去那里找索伦神父“谈话”。
虽然事前没有约好，但我总觉得，他应该在那里。
而且，现在已经临近中午，他……应该有空了吧。
至于“迷茫”、“真相”与“答案”？
我也不知道……但不可否认的是，那确是推动我再次前往圣石大教堂的关键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