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庇鲁斯的总督伊庇罗提斯这些天来一直坐立不安。要问为什么,因为伊庇鲁斯已经是七丘帝国内少数几个还未被天方帝国占领的区域当中面积最大的一个了。
在康斯坦丁尼耶已经被攻陷、王室全数下落不明的今天,伊庇鲁斯还能够坚持到现在,全靠领地内山地众多,而且地处七丘帝国的边隅地带,天方帝国一时顾不上。但随着隔壁保加利亚地区的陷落,天方帝国的大军压境,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坚守是不可能坚守的,康斯坦丁尼耶的狄奥多西城墙都挡不住天方帝国的进攻,他一个小小的伊庇鲁斯拿什么挡?但不坚守,敌人就会攻破城门,他和他老婆、孩子们的脑袋就会被砍下来挂在城门上。唯一的出路就是看看能不能把伊庇鲁斯地区卖个好价钱,自己继续去当天方帝国的伊庇罗提斯。就算卖不了什么价钱,只要能够留下自己和自己家人的命那也行,反正自己有地产有庄园,就算不是伊庇罗提斯了,依然也能当个富家翁。
但是,使者他是早就已经派向康斯坦丁尼耶了,却一直没能得到回复。也不知是准备谈生意的伊庇罗提斯太多了使者还没排上队,还是天方帝国压根就不准备和他们谈生意。根据从保加利亚传来的最新消息,当地那些私人的土地庄园全都被天方帝国强征去了,那些地产原有的主人生死未卜……他怎么能不着急?
门轻轻响了几下,一个将军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总督,城外有一伙溃军,恳求我们收留。我们是收还是不收?”
“溃军?”伊庇罗提斯抬头看着你那将军,“是从保加利亚地区过来的吗?”
“不,”将军摇了摇头,“是那个维比乌斯,带着一伙杂七杂八的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败退下来的。”
“维比乌斯?我们的海军大将?”伊庇罗提斯一喜,“那还说什么?快让他们进来,我要设宴为他压惊!”
“这……”
那将军显然没想到伊庇罗提斯会这么回答,犹豫了一会儿后,他压着声音小声说道:
“他们一看就是和天方帝国人打仗,被打成这样的。收留他们,会不会让天方帝国人觉得我们和他们一样……顽固不化?”
“你懂什么!要向天方帝国示好,我们得准备一些礼物吧?”伊庇罗提斯说道,“一个伊庇鲁斯军区不够,那就得再往上加!维比乌斯怎么也是我们曾经的海军大将,把他送给天方帝国人……那不是一件很好的礼物吗?”
伊庇罗提斯这么一说,那将军顿时心领神会:“总督,你的意思是,我们在宴会上安排刀斧手?”
“刀斧手?都上我的宴会了,要他死,哪有那么麻烦?”
“倒也是。”那将军会心一笑,“总督你那秘传的‘白影’,可没人能防得住。”
“不过,要是他死后他的部队哗变,处理起来倒确实有点头疼。”伊庇罗提斯站起身来,“等我换好衣服和你一起过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坐上马车,伊庇罗提斯跟着那将军来到了城墙下。不过,当城门打开后,他却没有出面迎接,而是躲在城墙上,悄悄地打量着入城的那一伙人。
维比乌斯最先进入城门,他骑在一匹黑马上,不过那匹马步伐稳缓、眉眼温顺,看起来不像是战马,倒更像是从哪里随便找来的用来拉货的驮马。跟在他身后的五匹马质量更差,不是太老、就是瘸了腿,要么就是瘦骨嶙峋。这五匹马上坐着五个伊庇罗提斯不认识的人,其中只有两人穿着盔甲,看起来担有军职;另有一个长得很魁梧,但身上的衣服却像是一个学者才会穿的;有一个很漂亮的女人,不是维比乌斯的妻子,大概率是他打仗时带在身边的情妇;最后一个男人相貌很英俊,但气质却像是一个小混混。
在这五人之后的人就全都是徒步了。首先进来的是一队佣兵,人员驳杂,走在最前面的佣兵队长拿着的居然是一把弓,看起来是个不敢上前线拼命的;然后是另一队佣兵,盔甲的风格很明显是近几年来活跃在地中海的北海佣兵团,听说这是因为他们的王接了为阿勒曼妮商队护航的活计;两队佣兵之后是第三队佣兵,穿着奇装异服,脸上涂着战纹、头上插着羽毛,也不知是从哪个原始部落里雇佣来的。最后是一群全副武装的步兵,队列很整齐,从那制式盾牌上的花纹可以看出来是来自禁卫军,不过数量并不多,可能是从康斯坦丁尼耶跑出来的。
在禁卫军的后面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人手。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有一个年轻的男人,左手夹着几本书,右手牵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女孩不让她乱跑,身板瘦弱的不像是参过军。
伊庇罗提斯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下了城墙。当他乘着马车回到自己的宅邸时,那个将军也回来了。
“我把他们安排在城北的军营里了。”那将军说道。
“你觉得这群人怎么样?”伊庇罗提斯问道。
那将军老老实实地说道:“那几个佣兵团看起来挺强悍的。还有禁卫军,如果在城里闹起事来,会很麻烦。”
伊庇罗提斯却摇了摇头:“维比乌斯是海军大将,可你有看到多少海军的人?”
“那……倒确实没看到几个。”
“那就对了,没有多少海军,意味着维比乌斯身边没有多少心腹。佣兵团终究只是佣兵团,倘若雇主没了,难道还会继续和我们拼命?倒是那些禁卫军要小心,贝伦加尔带出来的兵,有一个是一个全都是死脑子。我们最好准备一些金币买通那些佣兵团为我们效力,这样才能把损失降到最小——不过,这也是处理掉维比乌斯之后的事情了。”
说完,伊庇罗提斯笑着拍了怕手:
“等他们安置好后就把他们都请过来吧。我刚造好的宴会厅还没接待过这么重量级的客人呢。”
总督府邸深处的大理石宴厅刚刚竣工才一个月,九根磨光的灰白色大理石柱承着拱顶,柱身刻着缠枝葡萄与海妖塞壬的浅浮雕,地面则用彩色大理石碎料拼出一副海神波塞冬架巡爱琴海的镶嵌画,显得格外奢华、大气。伊庇罗提斯笑脸盈盈地等在宴厅的门口,准备迎接维比乌斯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宾。
小半天后,维比乌斯到了。他带来的人比伊庇罗提斯预想中的少很多,佣兵不能参与这种宴会场合是正常的,但维比乌斯连近卫都没带,跟在他后面的就只有那五个骑着马入城的人——以及、很出乎意料的,有那个最后进城的年轻人,以及被年轻人牵着手不让乱跑的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事出反常必有妖,会被维比乌斯带到宴会场合来的绝对不会是普通人。伊庇罗提斯瞥了那个小女孩好几眼,同时努力回忆着帝国那些重量级的世家大族里有没有这么一个角色。
那女孩注意到了伊庇罗提斯的视线。在一次和伊庇罗提斯四目相对时,她直接就说道:“嚯!前面不停回头看我那个,你就是这里的总督?”
这一句话根本没有礼仪可言。伊庇罗提斯不知道她的底细,陪着笑说道:
“是的,我就是这里的总督,伊庇罗提斯。”
“我来这里的路上闻到了一股硫的味道。”女孩说道,“你的宅邸里有一个炼金术师?”
伊庇罗提斯的脸微微抽了一下。
“胡说什么呢,拉维。”拉着她的那个男人把她扯向一旁,“炼金术在七丘帝国可是被禁止的禁术。伊庇罗提斯身为总督,怎可能会在宅邸里收容炼金术师?”
“怎么就不可能了?波义耳你是不是炼金术师?现在不是也在他的宅邸里了?”
原来这年轻的男人是一名炼金术师。伊庇罗提斯在心里暗暗想到。既然如此,那被炼金术师牵着手的小女孩,也就不是什么重要角色了。于是伊庇罗提斯把注意力放回到了维比乌斯身上,笑着问了一句:“怎么,海军现在需要雇佣炼金术师了吗?”
“总得有人来制作海洋之火。”维比乌斯这么回答道。
七丘帝国的这些总督、将军,雇佣炼金术师,大概率就是为了制造假币。伊庇罗提斯心知肚明,倒也不去戳破维比乌斯的谎话。
一行人进入宴会厅,各自就坐。
“维比乌斯将军,康斯坦丁尼耶陷落,全城人心惶惶,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这么一来,我们就更有信心抵挡天方帝国的入侵了。”
伊庇提罗斯拍了拍手,就有佣人拿着一个酒瓶走了上来,在每个人的酒杯前倒入了小半杯葡萄酒。
“维比乌斯将军,可别嫌我小气,”伊庇提罗斯举起酒杯劝酒,“这瓶葡萄酒名为‘末代迦太基’,是喝一瓶就少一瓶的绝版货。我身为伊庇鲁斯的总督,也只搞到了这一瓶,放了十多年不敢喝,今天为了迎接将军你,才特地拿出来的!”
维比乌斯举起酒杯,却又叹了口气,把酒杯放了下来。
“康斯坦丁尼耶陷落,我的海军也已经全军覆没。伊庇鲁斯也不知什么时候会遭到天方帝国攻击,战争一触即发,现在这样,我哪还有心情喝酒。”
“维比乌斯将军心系帝国,真乃吾辈典范。”伊庇提罗斯伸出一根大拇指,“但将军你可不能这么想。你喝酒,敌人来人我们要打仗。你不喝酒,敌人来了难道我们就不用打仗了?与其愁眉苦脸,不如开开心心地痛饮一番。不然,把这好酒留在地窖里,岂不是白白便宜了敌人?”
“倒是也有道理。”维比乌斯犹豫着把酒杯举了起来,“看在这酒是绝版货的份上……今天就把它们全部喝掉吧。”
“对!全部喝掉,一滴都不留给敌人!”
伊庇罗提斯笑嘻嘻地又一次抬起了酒杯,准备劝酒。可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呐,波义耳,我听说这群总督。将军手上总是会常备一种名叫‘继承粉’的毒药,用了就能继承别人的遗产,你说,这酒里面会不会也有这种玩意儿?”
伊庇提罗斯的眉头又是一皱,“啪”地一下放下了酒杯。
“维比乌斯将军,”他以一种责怪的语气问道,“这个小女孩他是谁?七丘帝国可是禁止炼金术的,别的我不管,但他们出现在这种场合,不太合适吧?”
坐在维比乌斯身边的那个女人咳了一声,轻声说道:“七丘帝国确实禁止炼金术。但是那些炼金术书籍却并没有被毁掉,而是收藏在了一间图书馆中,并标注为‘禁书区’。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那些有资格的人去翻看。而这个女孩,恰恰就是能够光明正大地接触到这些禁书的人之一。”
伊庇罗提斯的身体抖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女人所说的图书馆是指的王家图书馆,而有资格接触禁书区的书籍的人……向来就只有王室。
“你的意思是,她是……”
那个女人又咳了一声,打断了伊庇罗提斯的话。
“不该问的不要多问。”
伊庇罗提斯心领神会,再看向拉维时,眼神已经温顺了很多:
“孩子,继承粉这个叫法,是阿勒曼尼联合酋长国那边才会用的。他们是野蛮人,那些军区都是家族的私人财产,一个贵族死了,土地就会继承给他的亲人,所以继承粉这种毒药才会泛滥。但七丘帝国的将军和总督可是公职,是要巴塞勒斯任命的,就算我儿子把我毒死了,他也别想继承着伊庇鲁斯。所以,这东西在我们这儿可不流行。”
“那我能试试看吗?”拉维眨着眼睛,“我听说放了继承粉的酒,可以让银器变成黑色。”
“这孩子不错,有探究心,将来能成大器。”伊庇罗提斯笑道,“反正这酒也不适合小孩子喝,那就让她拿来玩吧。来人,给她上个银盘子!”
说完,他又端起酒杯:“其他人,我们共饮此杯!”
“还不能喝!”拉维说道,“我还没验完毒呢!”
伊庇罗提斯尴尬地把杯子又放回到了桌子上。
“行吧,那我们就等一等。”他强笑着说道,“等着小家伙把毒验完,我们再共饮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