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只羊被林易剖解完,每件羊的脏器都被摆在桌上,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羊膻味。
这时候,也就只有林易与脱火赤面色如常。
其余诸人,皆是忍着心中强烈的不适,不少学生的嘴角挂着憋不住呕出的酸水,打湿了口罩。
林易回头把那些羊的脏器挨个指了一遍,不停地发问。
“这是什么?什么颜色?什么作用?”
好在这些东西,在开平城比较常见,有人哪怕没有听进去,至少还认识。
“今天只是看。”林易示意徐明端来干净的水,用肥皂洗干净手后,再用酒精冲洗了一遍。
“日后,你们要照着这个流程来,剖解之前一定要净手,消毒,防护措施做好,剖解完也是一样。
接下来几天,我会让人通知下去,开平城只要有宰羊的地方,会让人留下一些。
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剖解,记住了,是完整地将脏器剖解出来,而不是生拉硬拽出来。
等你们把羊认熟了,再往后就该在人身上动刀了。”
这句话像一瓢冷水泼进油锅,学生们顿时炸了。
王喜终于没忍住,捂着嘴冲到墙根底下,弯着腰呕了两声。
林易看了他一眼,笑了:“好了,收拾一下,接下来吃羊肉。”
这句话一说出来,更多人往墙根底下跑。
其实,剖解一只羊并没有什么,难就难在林易一直让他们往人的身上联想。
这就让学生们心中产生一种误解,这么一路听下来,再看着桌上的羊心羊肝,脑子里不自觉地就把方才剖羊的过程安到了人身上。
剖羊没什么,剖人就犯忌讳了。
人虽然会相互厮杀,可没人会做这种事。这已经踩到人伦的底线上去了。
“来来来,把调料拿来,先将羊肉腌制一番。”
林易没再管他们,转头招呼徐明把调料拿来,开始腌羊肉。
他拿刀把羊腿肉片成薄片,肥瘦相间,码在盆里,撒上盐、花椒、姜末,又倒了一勺黄酒,用手抓匀了。
剖解一只羊,对林易来说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在后世,正因为有了无数令人尊敬的大体老师,推动了医学研究与疾病的认知。
朱棣缓了很久,才将心中的不适压了下去,看了正在腌制羊肉的林易一眼,撇过头去,不去看盆中的羊肉,皱眉问道。
“你还要剖解人?那不是仵作才做的事吗?”
尽管仵作承担着非常重要的职能,但仵作属于贱役,地位十分低下,甚至被认为是贱役中的贱役。
不但没有正式的官员品级,其子孙甚至被禁止参加科举。
这便是明朝的籍户制度,祖辈的职业,直接限制死了后代子孙的路。
可有些事情,又缺少不了这些人。
纵有天高的才智,你爹是贱籍,直接决定了后代所有人的命运。
“怎么?看不起仵作?”林易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对付手中鲜嫩的羊肉。
“我还会制作水泥呢?我是不是该入匠籍??”
朱棣尴尬地笑了笑。
籍户制度对旁人是铁板一块,可对林易不适用。
这也是沾了常遇春的光,倘若没有柳河川的事,林易只怕一辈子只是郎中。
当然了,也有逆天改命的机会,那便是等到历史的轨迹缓慢推进,皇长孙以及马皇后病重的时候出手。
只是,那时候光靠着理论知识,能否救下两人,那就不得而知了。
“我只是好奇。”朱棣讪讪地道。
“有什么好奇的,我是郎中,自然要研究人体。”林易敷衍道。
朱棣张口就来:“那你怎么不直接剖解人?怎么弄只羊来?”
林易翻了白眼。
倘若有战事还好说,弄些元人的尸体很简单。
可这会,开平城别说战事了,就连小偷小摸都少的很,去哪找尸体?
换言之,就算有尸体,一来上对着学生们开大,只怕会给他们留下心理阴影。
这东西不得循序渐进嘛。
或许是看出了林易的想法,朱棣的鬼点子一下子冒了出来。
“北平有许多元人的俘虏,他们被押解在矿山采矿,我可以让人送些来......”
“打住!”林易连忙制止他。
他可不是那些丧心病狂狗日的倭国人,即便为了医学也不能人体实验。
活体剖解?用一下牲畜还说得过去,用人?林易想都没想过。
“不是活人。”朱棣干笑道:“矿上经常死人,这些元人生前作恶多端,肆虐百姓,死了都是挖个坑就埋了。
你这需要,让人送来便是了。”
林易没有说话,这就是身份的重要性了,别说朱棣,就是林易想要某具元人的尸体,只需开口,别人便会将其抬进开平城。
更何况朱棣这个皇子,他说你是死人,那下一刻那人可能就死了。
当然,林易还是对朱棣的话留了个心眼。
倘若真是矿上死掉的元人,那么倒是可以利用一下。
到时,让学生亲自前往,确认了人是正常死亡的,这样才可以。
腌好了羊肉,林易直起身子,擦干净双手,林易朝院外的小屋走去。
朱棣忙不迭跟上去:“你去哪?羊肉还没烹煮呢?”
“急什么?”林易道:“羊肉还要腌一会。”
两人走到院门口时,那名老妇人牵着二蛋远远地守在那里,见林易出来,眼中闪过一抹神采,又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何曲。
那抹神采很快散去,忙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林易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老人家,你在这里做什么?安排的房子可还暖和?”
老妇人嘴唇哆嗦了两下,连忙拉着二蛋跪下。
“暖......暖和,何老爷给安排的屋子,有炕,还有两床被子,俺和二蛋住着,暖和着呢。”
她说这话时,声音是欢喜的,可欢喜底下压着点别的东西,眼睛一个劲儿往林易身后瞟。
林易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看,明白了,她在等何曲。
“何曲在后头收拾东西,一会儿就出来。”林易伸出双手想搀扶她起来。
看见林易那双干净的双手,老妇人身子猛地往后一缩,生怕自己污了那双手。
林易苦笑,上前一步将她搀起来,放轻了声音:“有事?”
老妇人搓了搓手,低下头去,像是不太敢开口。
二蛋缩在她身后,一只手揪着他娘的衣角,探出半个脑袋来,乌溜溜的眼睛在林易和朱棣脸上转来转去,嘴里“嗬嗬”了两声,不知道想说什么。